《阳平上声》林灼泽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周五的清晨有点凉风，早上才七点四十，陈象站在那家公司的写字楼门口，仰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来得太早了。公司九点才上班，一楼大厅的旋转门还没开始转，只有侧面的小门开着，一个保安大叔坐在前台后面喝豆浆，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现在推销信用卡的小伙子都这么敬业，这么早就来扫街。
　　陈象冲保安大叔咧嘴笑了一下，大叔面无表情地继续喝豆浆。
　　但这并不影响陈象的心情。昨天周四下午的面试简直顺利得不像话——人事小姐姐让他自我介绍完之后，又看了一遍他那份徐家仁修改过的简历后，什么都没问，就说一句稍等一下，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个三十出头的络腮胡男人，翻完他的简历，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一八五的个子和在足球队练出来的身板，眼神里写满了“可以，这人能扛东西”。聊了几句个人家里情况和工资待遇之后，络腮胡男人直接把简历往桌上一丢，说：“明天来办入职吧！周末正好有活动！缺人手！”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陈象当时差点没绷住，出了公司大门就掏出手机，先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老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话：“那你还考公务员吗？”陈象打着马虎眼：“到时候再说啦！”。
　　然后他又给徐家仁两口子发了微信，家仁文邹邹的回了几个字：“恭贺新程，勤勉自持，前路繁花可期。”非常徐家仁式的回复。倒是范托儿在微信里回复了七八个好犀利的表情，说“陈象你行啊你回南京三天就拿下了一家公司找到工作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陈象回她说“你一句话连个标点都没有你比我还激动”。
　　这家公司除了工作待遇不高，因为部门职能特殊，双休是安排在周二周三之外，其他初步印象都让陈象感觉挺满意的，面试的人不膈应，公司看上去挺大挺正规的，给交五险一金。上班时间说是除了外出做活动的话，加班会调休。其他时间在公司就是正儿八经的早九晚六。
　　总之，这是陈象自毕业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要步入正轨了。
　　时间不经意就到了八点五十左右，写字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陈象跟着人流进了电梯，按下了八楼。电梯里挤满了上班族，有拎着早餐的，也有拎着包包的，还有个女生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刘海的。陈象站在角落里，衬衫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特意打理了一下，不像昨天面试时那么紧绷，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个刚毕业一年的待业青年。
　　八楼到了，电梯门一开，正对着就是这家公司的前台。logo墙上写着公司名字，字体设计得挺有食欲，配色是暖黄加橙红。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陈象进来，抬头问：“您好，请问——”
　　“我来办入职的，昨天面试过了。”
　　“哦，您是陈象吧？”女生站起来，“人事部的小周昨天下班前跟我说过了，您稍等一下。”
　　不到两分钟，一个瘦瘦的女生从走廊里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事情太多时间太少”的职业化微笑。陈象跟她只面试时候见过一次。
　　“我是人事小周，跟我来吧。”她说话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楚，“先带你去办入职手续，然后去行政部领设备，再带你去工位。”
　　入职手续比陈象预想的简单得多。填了几张表，签了一份劳动合同，复印了身份证和毕业证。小周一边收材料一边说：“你运气挺好的，巴哥那边活动部门缺人缺了好一阵子了，你要是干得好，一个月后转正没问题的。”
　　陈象连连点头，心想这个巴哥应该就是昨天那个说话直接的络腮胡男人，手下的人也利索，整个公司的氛围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办完手续，小周带他去行政部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戴尔的商务本，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然后两个人穿过一条贴满产品海报的走廊，走到了企划部的办公区。
　　企划部的办公区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开间，摆了十几张工位，但大部分都空着。小周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这是你的工位，先坐着等一下。巴哥在开部门早会，马上就过来。”她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这是公司的产品手册和简介，你先翻翻，了解一下。”
　　陈象接过册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四周。工位很干净，桌面上没什么杂物，抽屉也是空的——看来上一个人走得确实挺干脆的。他翻开产品手册，第一页是公司的发展历程，第二页是主营产品介绍。
　　他正看到第四页的产品线分布图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巴哥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络腮胡下面露出一个很明显的笑。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端着水杯，看样子是刚开完早会，被巴哥一起带过来了。
　　“来来来，都过来一下。”巴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靠拢，“给你们介绍一下，陈象，昨天面试的，今天入职。活动执行岗，以后跟咱们一个部门。”
　　陈象赶紧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大家好，我叫陈象，刚入职，请多关照。”
　　巴哥指了指身边一个戴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女生：“这是小唐，咱们部门的美工，以后活动物料设计都找他。”
　　小唐推了推眼镜，冲陈象笑了笑：“欢迎欢迎。”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圆脸女生主动开口：“我叫阿May，视频剪辑。你叫我May姐就行，虽然也没比你大几岁。”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
　　接着是另外几个男生，巴哥一一介绍过去，他也自我介绍了一下，是湖南人，说“你叫我巴哥就行”。其他个人就是打个招呼。——陈象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默默记名字，但说实话，一次性记住七八个人的名字对他来说难度不小。好在大家的态度都很友善，没人端着架子。
　　陈象站在一群人中间，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儿一杵，确实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巴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位置正好是三角肌，顺手捏了一下，大概是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结实程度。“好家伙，你这身板，有在健身？”
　　“哦，大学是校足球队的。”
　　“行，那就好办了。”巴哥笑了一声，“周末活动搬运物料就靠你了。”
　　大家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就比刚才更融洽了。
　　陈象注意到，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上，手里拿着文件，但眼神明显不是在看文件。一个卷发的女生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捂着嘴笑了，然后假装路过一样从企划部门口走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端着水杯的女生，在门口探了探头，跟阿May打了个招呼，目光却往陈象这边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陈象假装没注意，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小唐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又来一个，第三个了。”阿May踢了她一脚。
　　巴哥显然也看到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从桌上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陈象：“行了，说正事。”
　　陈象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印着“新品促销活动执行方案”几个字，下面标注了活动日期、地点和大致的流程。巴哥又递给他第二份文件，标题是“活动执行表”，打开来是一张详细的流程清单，每个环节的时间、负责人、所需物料都列得清清楚楚。
　　“明天在江宁那边的商业综合体做个新品试吃推广活动，你主要负责对接物料。”巴哥说着，又抽出一张物料清单，“这是你明天要盯的物料，每一项都要在活动开始前到位。我给你捋一下——除了试吃赠品消耗掉就算了，其他的东西，展架、桌椅、易拉宝、音响设备、样品托盘，活动结束之后全部要清点回收，少一件都不行。”
　　陈象接过物料清单，扫了一眼，大概二十几样东西，每样后面都标了数量和规格。他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活动现场的时候，大家喊你帮忙你就多动动手，别站着不动。咱们做活动执行的，说白了就是活动现场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巴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不是在教训人，倒像是在分享经验，“你刚来，先跟着大家跑跑，熟悉了就好了。”
　　“好的巴哥，记住了。”
　　巴哥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拉你进部门群。”
　　陈象扫码加了微信，巴哥把他拉进了一个名叫“企划部-沟通群”的微信群。群里有十几个人，巴哥发了一条消息：“陈象，新来的活动执行，大家欢迎一下。”
　　然后群里陆陆续续弹出了欢迎的消息。
　　欢迎新人！
　　欢迎欢迎，搬砖队伍又壮大了。
　　欢迎陈象，周末一起奋斗。
　　新人请发红包。
　　——这是小唐发的，后面跟了一串起哄的表情包。
　　陈象笑了笑，发了个红包，50块钱金额不大，但大家拼手气抢得挺开心。他注意到巴哥在群里名称是“巴哥-企划主管-136XXXXXXXX”，格式是姓名+职位+电话。巴哥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你把自己的群昵称也改一下，名字加电话，方便对接。”
　　陈象低头改群昵称，刚改完，巴哥又接着说：“明天活动，群里你需要重点认几个人——物料仓管是老刘，就是群里的‘老刘-仓管’，明早你去他那里领物料。货拉拉的王师傅也在群里，你提前跟他确认明天早上的装车时间。还有几个常用的兼职人员，小章、小许他们，明天活动现场你会见到。”
　　巴哥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陈象的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个头像，让他一一认清楚。陈象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感慨：这个巴哥看着五大三粗，做起事来倒真是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提前交代得明明白白，跟徐家仁那个工作狂有的一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对巴哥的好感度就又涨了几分。
　　群里红包抢完之后，大家各回各的工位忙去了。陈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活动方案和物料清单，把明天的时间节点和对接人一个个记到手机备忘录里。正记得认真，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群消息。
　　在满屏的工作交接和红包感谢中间，有一条消息静静地挂在最下面。
　　明天见。
　　发送人的微信名称叫：幸运泡芙。
　　陈象愣了一下。刚才巴哥在群里介绍他的时候，大家欢迎的消息他都一一看过了，这条“明天见”是所有人回复完之后才冒出来的，时间上比别人的回复晚了好几分钟。而且其他人的消息都是“欢迎”“欢迎新人”之类的常规内容，只有这个人说的是“明天见”。
　　就好像他认识陈象一样。
　　陈象点进了这个“幸运泡芙”的头像。头像是一张泡芙的图片，那种常见的细长条形泡芙，表皮金黄，看着挺诱人。他往下翻——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没有任何照片，一片空白。
　　他退出来，又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幸运泡芙？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大学同学里也没有谁用泡芙当头像的——他们那帮男的，头像不是自拍就是动漫角色，陈象自己的微信头像就是本人照片，那次球场上一个头球攻门进了，徐家仁给他抓拍下来，陈象很满意，就把它设为头像一直用到现在。
　　他又点开那个头像，放大看。泡芙图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水印，好像是某家烘焙店的logo，但像素太低看不清楚。
　　奇怪。
　　陈象把手机放下，翻了两页产品手册，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了“幸运泡芙”。点进去，微信ID是一串英文字母加数字，看不出什么规律。地区显示的是江苏南京。微信号搜不到手机联系人——也就是说，他的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
　　他又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见。”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不是“欢迎”，不是“你好”，是“明天见”。就好像他们之前见过。
　　难道是大学同学？哪个同学改了微信名和头像，现在也在这家公司上班？陈象把大学同学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萱萱不算，跟徐家仁同届的他基本都认识，那帮人现在分布在各大城市，留在南京的不多。再说如果真是老同学，看到了他在群里被介绍，正常反应应该是“卧槽陈象你怎么在这儿”而不是一个高冷的“明天见”。
　　那会是谁呢？
　　“巴哥！”陈象挪到他工位前，把手机递上去，小声的询问，“这位是谁？”
　　“哦，小许呀！是我们常用的兼职。挺吃苦耐的孩子。”巴哥瞅了一眼那个幸运泡芙的头像。
　　姓许？陈象思索了一会儿姓许的同学或者球友，好像有个姓许的同学，算是熟识。但是是女生，而且听说毕业就回老家早早结婚了。
　　实在想不到是谁。但“明天见”这三个字确实又让他心里有点痒痒的。带着一种未知的期待和隐隐的好奇，像是拆快递之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那种感觉。
　　他退出群聊界面，看到徐家仁在“泡他”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陈象，入职顺利吗？”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挺顺利的，明天直接出外勤上活动了。
　　臣妾做得到啊：明天什么活动？在哪儿？我去探班！
　　陈象把活动方案拍了个照发到群里，范托儿放大看了一圈，回了一条：“江宁？好远，不去了。”
　　锦衣夜飞：你刚才还说要去。
　　臣妾做得到啊：刚才不知道在江宁。
　　Cc：陈象你在南京？
　　落子就悔：陈象你回南京了？
　　王亦珩：陈象你什么时候去的南京？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嗯呀！周二就来了！
　　落子就悔：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多久没见你了！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没事，等家仁出差回来，我再叫你出来一起聚聚！
　　陈象笑着把手机放下，继续翻产品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手机屏幕。
　　企划部的群已经静了下来，那条“明天见”还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扔进了湖面，水花早就消失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看起了物料清单。突然灵光乍现，猛的把那份活动执行表翻出来，一目十行的向下搜索那个许字。终于：
　　许世海派单人员（兼职）联系电话：170XXXXXXXX 时段：下午两点至六点整
　　许世海？陈象默念这个名字几遍，可是还是毫无头绪。但不争气的好奇心像一只猫爪，在他心里挠了一下又一下，陈象又重新拿起手机，点进群聊，在“幸运泡芙”的头像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退了回来。
　　算了。反正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