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周六早上六点半,陈象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闭着眼睛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把闹钟按掉。然后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刚蒙蒙亮的天色,脑子里缓缓浮起一个念头:上班这件事,果然是人类历史上最反人性的活动。
但想归想,他还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刷牙洗脸,换上从徐家仁衣柜里顺来的另一件衬衫——这次是浅灰色的,修身款在他身上绷得恰到好处,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的身材还是保持得不错的。然后他背上包出了门,在地铁站的便利店买了四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啃一边往江宁方向赶。
巴哥昨晚在微信里发了仓库的定位,在众彩物流中心那边。陈象对江宁不熟,跟着导航转了两次公交,又走了一段路,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站在仓库门口,掏出手机先打了个外勤卡——巴哥昨天下班前特意叮嘱的,外勤上班也要打卡,忘了打卡要补卡,补卡要过人事很麻烦。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活动物料,铁架子上摞着纸箱,墙角靠着易拉宝和展架,空气里有一股纸板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正蹲在门口抽烟,平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隐约可见。看到陈象走过来,大叔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昨天群里新来的那个?”
“对,我叫陈象,巴哥让我来找刘哥领物料。”
“我就是。”老刘指了指身后一块托盘,“这次活动的物料上周都给你们整理好了,就那块板上,你自己清点一下。”
陈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块木质托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东西:易拉宝、展架、样品托盘、音响设备、一箱新品零食样品、一箱赠品小扇子和气球,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装的什么。所有东西都按照物料清单上的顺序排好了,连编织袋上都用马克笔写了标签。
陈象掏出物料清单,蹲下来一样一样核对。易拉宝,两个,对得上。展架,四套,对得上。样品托盘,十八个,对得上。他挨个清点过去,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几十样东西全部核对完毕,一样不少。
他站起来,正准备再核对一遍确认无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倒进了仓库门口,喇叭响了一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大哥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了看陈象,又看了看老刘:“老刘,今天是不是去万达那个活动的?”
“对,就是这个。”老刘朝陈象努了努下巴,“企划部的新人,你们俩装车吧。”
陈象赶紧走过去打招呼:“王师傅好,我是陈象,今天跟您一起过去。”
王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宽度上停留了零点五秒,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身板不错,搬东西应该不费劲。来吧,先把重的放底下。”
两个人开始装车。王师傅显然是老手了,知道哪个先放哪个后放,陈象就在旁边听着指挥搬。音响设备最重,放最里面靠驾驶室的位置;展架和易拉宝比较长,斜着塞在侧面;赠品和样品放上面,免得被压坏。装了大概半个小时,所有物料严丝合缝地塞进了面包车的货厢里,王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小伙子干活挺利索”,然后钻进了驾驶座。
陈象坐进副驾,面包车发动,往江宁万达的方向开去。
周六上午的路况比陈象预想的要好,一路上没怎么堵。王师傅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跟听众聊南京哪家鸭子最好吃。陈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和小区,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不是面试那种紧张,也不是考公那种紧张,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带着期待的紧张。昨天晚上他在徐家仁的公寓里把那份活动执行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总是忍不住停在那个名字上。
许世海。派单人员(兼职)。下午两点到六点。
这个名字他昨天在群里看到过,头像是闪电泡芙。他想起巴哥说“小许是我们常用的兼职,挺吃苦的孩子”时的语气,又想起前天下午在路边看到的那个喂猫的短发男生,又想起大前天晚上在After Nine舞台上那个穿凝红旗袍的舞者。这三个人——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的话——今天下午两点,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舞者,那他就是男的。如果他不是那个舞者,那他可能只是一个长得像的大学生兼职。陈象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哪种情况成真,或者说他不太敢去想自己希望哪种情况成真。
车子到了商场,巴哥和阿May已经到了。商场大厅里,活动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一个主摊位,几张展示桌,后面的背景板已经装好,上面印着公司logo和新品图片。巴哥正站在大厅中央,跟两个广告公司的人大声说着什么,手指着地上的几个充气柱子,大概是在确认摆放位置。他今天穿了件荧光绿的活动T恤,络腮胡配荧光绿,远远看去像一棵倒栽葱。
巴哥扭头看到陈象,手上比划的动作没停,只是朝他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陈象也点了个头,然后就听到阿May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来:“陈象!这边!物料卸这边!”
陈象赶紧过去,跟王师傅一起把物料从面包车上卸下来,堆在摊位后面指定的区域。刚卸完,两个企划部门的男同事就很自然地走过来帮忙了——但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一个径直走向音响设备,拎起来就开始找电源接口,另一个抱起样品托盘就开始往展示桌上摆,连看都没看其他物料一眼。陈象站在原地看了看左边在调音效的音响哥,又看了看右边在摆托盘阵列的托盘哥,心想你们倒是真不客气,各司其职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企业文化了。
不过这也好,大家都有自己负责的一摊事,场面虽然看着有点乱,但实际上是乱中有序。巴哥搞定了充气柱子过来看了一眼,又跟阿May交代了几句拍摄的重点,然后就径直走了,不知去向。阿May则举着云台相机在摊位周围转来转去,拍布场的花絮,偶尔停下来指挥陈象把某个东西往左挪五公分再往右挪三公分,最后说还是原来的位置最好,陈象表示很ok。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到快十二点,上午的布场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展架立好了,易拉宝拉开了,样品托盘上的新品零食摆出了漂亮的扇形,音响里开始循环播放公司的广告歌——一首旋律极其洗脑的儿歌改编版,陈象听了三遍就感觉自己脑子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不断循环播放的小喇叭。
就在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大脑会不会被这首广告歌永久占据的时候,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笑盈盈地拎着一叠盒饭和巴哥一起走了过来。她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花围裙,脸上挂着那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和气笑容。
“来来来,大家辛苦了,先吃饭!”大姐把盒饭放在摊位上,陈象靠近瞅了一眼,一荤两素,米饭给得很足,但菜的卖相嘛,怎么说呢,属于那种“能吃但不想拍照”的水平。
阿May也走过来翻了一下盒饭,表情管理当场失效,转头小声对陈象说:“这是负一楼那家加盟店的老板娘,按规定支持门店做活动,工作餐是他们门店报销供应的。她这给订的午饭也……”她顿了顿,用了一个很精准的词来总结,“就也太工作餐了。”
然后她把盒饭一合,拉着陈象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姐请你吃别的去。”路过巴哥身边时候,说了句:“巴哥!我们去买奶茶!”
巴哥正在埋头扒饭,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翻译过来大概是“去吧去吧知道您大小姐的脾气,别烦我”。
阿May拉着陈象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最后在负一楼的美食街找了一家做酸菜鱼的店。她在手机上团了个双人套餐,原价一百多,团购价五十八块钱,一盆酸菜鱼加两个小菜和米饭,在这个地段算是相当划算了。但周六中午的人流量不是开玩笑的,两个人拿着号码牌在美食街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刚空出来的位置,桌面上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陈象主动去要了抹布擦了桌子。
陈象觉得阿May请了吃饭,自己好歹也得表示一下,就趁坐下后等餐的功夫,溜去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杨枝甘露。回来的时候阿May看了一眼杯子上的logo,说了一句“这家还不错”,然后吸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号码牌响了,陈象去把酸菜鱼端了过来,味道比陈象预期的好。两个人边吃边聊,阿May给他普及了一下公司的各种八卦——比如巴哥看着五大三粗其实特别怕老婆,比如小唐在这家公司上班是因为可以免费吃公司样品,比如之前的活动执行专员是因为嫌工资低才辞职回老家的。陈象一边听一边嗯嗯点头,然后低头一看手机,已经快两点了。
与此同时,巴哥的微信也到了。
巴哥-企划主管:别偷懒了!两点准点开始!速速回来上班!
阿May看了一眼消息,蹭地站起来,拉着陈象就往楼上跑。两个人一路小跑上了大厅的扶梯,到了摊位前,陈象才看清现场的情况——人已经围了不少,主要是几个大妈带着小孩,小孩们手里都拿着免费的气球和广告扇,大妈们则在摊位前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试图用买一送一的价格一半只买一件。老板娘笑呵呵地应付着,一边推荐新品零食一边把试吃装往大妈们手里塞,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
巴哥带着一个男同事在不远处发传单,看到陈象和阿May回来,远远地朝他们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还知道回来”。阿May完全不心虚,回到摊位抄起一把传单和一些扇子,递给陈象一半,然后晃了晃手里的云台相机:“我的主要工作是拍摄现场加发传单,你的主要工作是活动执行加发传单。”她顿了顿,用一种揭示生命真理的语气补充道,“任何闲杂人等只要到了活动现场,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发传单。宇宙的尽头就是发传单。”
陈象接过传单,正要开始发,就看到阿May又转向老板娘,语气熟稔地揶揄道:“老板娘您也是,每次活动都自己出来忙,店里又不是没请人,换两个年轻点的店员出来站台嘛,颜值也是流量啊。”
老板娘一边给一个小朋友递试吃饼干一边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店里的年轻人哪有我靓。”
阿May被噎得愣了一下,然后对陈象无奈的笑了下。就冲这笃定的自信,服了。
陈象站在摊位旁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摊位前方——那里有一个穿着毛绒人偶服的人正在飘来飘去发传单。人偶服是公司产品的造型,一个圆滚滚的卡通甜品,看起来又憨又可爱。穿人偶服的人个子不高,走动的时候步伐很轻,轻飘飘的。他被一群小朋友围着,有的小朋友去拉他的尾巴,有的小朋友要跟他击掌,他就停下来配合地弯腰、挥手、转圈,动作又软又灵活。
陈象盯着那个毛绒人偶。那个人应该就是许世海了。他两点准时到岗,现在穿着这套密不透风的人偶服,在商场大厅里走来走去,头套把整张脸都罩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头套的眼睛孔里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双眼睛在转动,但根本看不清五官。
陈象的心理活动在这一刻进入了一个非常不自洽的循环。他知道人偶服里面就是许世海,但他看不到许世海的脸。他看不到脸就没办法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前天喂猫的那个短发男生,也没办法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大前天晚上舞台上那个舞者。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和微信头像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天一夜,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十米之内,隔着一层毛绒外壳。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扑朔迷离”的感觉让陈象心里像是有二十只猫在同时挠沙发。他一边机械地把传单递给路过的人,一边用余光反复瞟那个毛绒人偶,脑海里不断地推演各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人偶里面就是喂猫的短发男生,也就是舞台上的反串舞者。这三个人是同一个人——那就意味着,让他心动的是一个男生,从头到尾都是男生。
第二种可能:人偶里面是喂猫的短发男生,但不是舞台上的舞者。那舞者另有其人,喂猫少年只是一个长得像的大学生兼职——但这种概率有多大?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在同一个城市,如果不是龙凤双胞胎的话,这种巧合的概率大概比他明天就考上公务员还低。
第三种可能:人偶里面不是喂猫少年,而是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兼职人员——他说明天见只是陌生人之间的客套话,只是这个人性格使然,表达方式本就异于常人。
所以,基本上,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陈象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传单发完了一摞,然后又拿起一摞。他决定先不要想这么多,先把工作做好,等休息的时候再找机会——
机会自己来了。
毛绒人偶发完了一轮传单,暂时没人围着他了,走到摊位后面,靠在墙边,像是想歇一下。陈象看见人偶服那两只毛茸茸的大手笨拙地试图拿桌上的矿泉水瓶,但人偶服的手指太粗了,抓了两下都没抓起来,那个瓶子像一个在冰面上打滑的企鹅一样滚来滚去。
陈象放下传单,走过去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人偶面前。
人偶服里的人顿了一下,然后抬起两只毛茸茸的手,解开了头套的卡扣。
头套摘下来的那一刻,陈象的心脏提前预判了大脑的所有分析,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是他。
那个喂猫的短发男生。
短发被汗浸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显得皮肤更白了。因为闷在人偶服里太久,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被汗水衬得比上次更明显了一点。睫毛还是那么浓密,黑亮亮的,沾着一点点汗珠,眨眼睛的时候轻轻颤动。他呼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唇色是运动后的自然红润,看起来比上次蹲在路边喂猫的时候更鲜活、更生动。
他抬头看了看见陈象。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浮了起来。
“谢谢。”他伸手接过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陈象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个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然后他狠狠地把自己的目光拽了回来,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喉结。他有喉结。他是男的。你早就知道他是男的。你清醒一点。
“不客气。”陈象听见自己说。声音正常,语气平稳,音量适中。他为自己的声音控制能力感到骄傲。
许世海喝了两口水,把水瓶放下来,抬头看着陈象。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人偶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他看着陈象,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你好高哦!”他顿了顿,嘴角的酒窝又深了一点,“你记得我吗?”
他记得我吗?
陈象的大脑在零点三秒之内处理了“他记得我吗”这五个字,然后释放了大量的多巴胺。但紧接着他的理智系统又启动了紧急制动——冷静,冷静,他只是说记得我吗,只代表他见过我而已,不代表什么,你竖起大拇指冲人比划,谁都会记得。
“嗯嗯,我冲你竖了个大拇指……你当时在喂野猫……是大前天在路口见过……”陈象挠了挠后脑勺,有点语无伦次的说道。心理有点着急,因为他感觉自己耳尖有点发热了,千万不能莫名其妙的脸红呀!
“啊?”许世海错愕道,“那个人是你呀?”其实那天许世海回过头就看到出租车开走了,隐约车上好像有人在对自己比划什么手势。
“啊?”陈象也茫然应道。
“我是说那之前……”许世海声音小了起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记得!”陈象释然道,看来在音乐餐吧跳舞的也是他了,也对,一个人举着羊排叉子看你跳完一场舞,连眼睛都没眨。你能不注意吗?陈象真想学鸵鸟找个地洞把头埋进去。这个许世海会不会觉得他就是个智障儿童。每次看见都傻啦吧唧的!
许世海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很淡的、不太容易捕捉的腼腆。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了一会儿,许世海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戴上头套,整理了一下人偶服的衣摆,重新走回了人群里。一个小朋友立刻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腿,他弯下腰,用毛茸茸的大手摸了摸小朋友的头。
陈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卡通甜品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那首洗脑广告歌的节奏还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象一边发传单一边在脑子里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辩论赛。辩题是:你觉得一个男生很好看,这本身有没有问题?
正方观点:没有问题。欣赏美是人类的天性,跟性别没关系。你看到许世海觉得他好看,就跟看到一幅画觉得好看一样,是纯粹的审美体验。
反方观点:少来这套。你看画的时候心跳不会加速,你看他的时候心跳都快赶上跑五公里了。你这不是欣赏美,你这是心动了。你对一个男的心动了。
正方观点:心跳加速可能是因为天气热加上穿衬衫闷的。
反方观点:那你为什么不把衬衫脱了?
正方观点沉默了片刻,勉强承认反方可能有一定道理,但坚持认为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论证。
陈象一边发传单一边进行这场内心的哲学思辨,脸上的表情管理勉勉强强维持在一个“我在认真工作”的范围内。他注意到许世海在人偶服里发传单的时候,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每发一张都会弯腰微微点头,遇到小朋友还会蹲下来配合拍照。他工作的时候不太说话,但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浅浅的、礼貌的微笑,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阿May端着云台相机在旁边拍了一圈,走到陈象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秒,又看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哎呦~”。
陈象猛地收回目光。
“拍你的去。”他说。
阿May笑眯眯地端着相机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放心,我不跟别人说。”
陈象不知道她“哎呦~”的是什么,也不敢问。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另一个兼职人员到了。是个身材微胖的女生,圆脸,扎着丸子头,笑起来很亲切,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部门的美工小唐。她一过来就跟巴哥打了个招呼,显然也是活动常用的兼职人员,然后走到毛绒人偶旁边,拍了拍人偶的肩膀。许世海摘下头套,跟她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起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大约十分钟后,两个人回来了。许世海已经换掉了人偶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重新打理过了,蓬松柔软,额前有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刚才闷在人偶服里满头汗水的样子判若两人,也和前天蹲在路边喂猫时那种慵懒随意的样子截然不同。
陈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路的姿态很轻盈,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种轻盈感,和大前天晚上在舞台上旋转的舞者如出一辙。
许世海走到摊位前,跟巴哥和另一个男同事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明天活动的事情。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陈象,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陈象的心脏提前预警,启动了一级战备状态。
“你真的好高哦!”许世海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毕竟一六八对一八五,仰头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不太像在跟陌生人说话的从容,然后他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许世海,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陈象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细长白皙,关节不明显,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想起这只手前天轻轻挠着橘猫的肚皮,又想起大前天晚上在舞台上扬起时指尖微微翘起的样子。他握住那只手,感觉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而干燥,控制着自己的握力很轻,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一种礼貌的、点到为止的轻。
陈象在“表现得自然一点”和“表现得特别自然一点”之间选择了第三种选项——“表现得像个的正常同事”,“陈象。”
许世海收回手,右脸颊的酒窝又浮了出来,浅而软。他偏了偏头,好像在打量陈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陈象感觉自己被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
“你身材挺好的。”许世海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陈象的大脑空白了一拍。
“大学时候是校足球队的。”他条件反射地回答,语气比预想中平稳得多。很好,大脑的自动驾驶系统还是很靠谱的。
“怪不得。”许世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我加你微信了。”
陈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小红点。他点开一看——幸运泡芙添加你为好友,显示是通过群添加的。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是许世海”,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通过了。”陈象说。他低下头的那一刻,感觉自己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层毛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工作,我要赶回新街口那边。”许世海又笑了一下。
陈象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也对许世海傻笑了一下,说:“明天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笑容也很稳。
这时候,许世海突兀的凑上来,紧紧的抱了陈象一下。
身体相撞的瞬间,陈象大脑先一步失序。原本平稳流动的思绪骤然卡壳,周遭所有背景音、行人、光线全部自动虚化,视野里只钉住对方一个轮廓,像世界临时把其余事物调成模糊灰度。
那第一秒是生理性震颤:心跳毫无预兆地撞向胸腔,呼吸下意识放轻,手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明明站在原地,却有种失重般的漂浮感。理智还没来得及启动判断,本能已经率先倾斜。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说辞。
许世海抱完像卸下什么负担一样,转身带酒窝的微笑,轻快的走了。
陈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他才感觉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刚才那一瞬像是一场刚醒的梦,他不确定是真实的还是自己遐想出来的幻觉。或许许世海走的时候并没有抱他,只是他疯了。陈象习惯性的按按自己的太阳穴,之前长跑练体能时候,他太熟悉这种脑子缺氧的感觉了。很快就回过神来!但他心里知道,有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直面的、小小的、倔强的念头,正在他心底最深处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扎根。
这个念头就是——完了!
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确确实实的感觉到自己彻底沦陷了。
突然!阿May情绪激动的怼到陈象面前,张牙舞爪的挥舞云台相机说“你们之前认识吗?”刻意压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变形。
“May姐!”陈象也被吓了一跳,“怎么……怎么了?”
“我……拍到了!”阿May好像吃了大力丸一般全身打鸡血,脸红扑扑的好似肿了一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刚好转过来,镜头里就看到了,就抓拍到了!”
陈象接过云台相机,看到那张他和许世海拥抱的照片,确切的说,是许世海拥抱他的照片。照片里,陈象傻傻的站着,一脸呆滞。而许世海踮起脚,向上抱着他,因为有舞蹈功底,姿势很是优美,像是一个舞蹈动作起手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