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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的,六月的热浪像是从地底下往上蒸,柏油路面远远看过去都在冒烟。
      陈象从面试的公司大楼里走出来,空调的凉气在身后被玻璃门切断,热浪立刻扑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白花花的太阳,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这件从徐家仁衣柜里顺来的浅蓝色衬衫,于他而言的修身款,在他身上绷得恰到好处,但代价是闷。南京这个天气穿长袖衬衫出门面试,跟在桑拿房里严严实实裹着浴巾一样没什么区别。
      面试完就得到一句“麻烦您回去等通知”。这家电商公司的人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敷衍,甚至还加了一句“我们会在周五前给您答复的”,这说明至少简历没被直接扔进垃圾桶。但陈象也知道,这种话术就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当真就输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徐家仁发的微信留言。
      锦衣夜飞:面试完了没?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叫我回去等通知。
      锦衣夜飞:嗯……你把你简历发我,我给你改改,下一家面试是什么工作?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活动执行。
      锦衣夜飞:公司名称和招聘链接。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这也要?
      锦衣夜飞:你真是光长个子不长脑,简历要按需修改,不调查一下怎么改。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这么麻烦呀?
      锦衣夜飞:发来。
      陈象上了招聘软件转发了一下信息。
      徐家仁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过来。陈象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也懒得琢磨这个微笑到底是真的微笑还是那种“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讪笑,直到打车软件提示车辆已到达附近。
      打到的是辆出租车,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陈象坐进副驾的时候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音沙哑又抑扬顿挫,说的好像是《三侠五义》。陈象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热风和车里的冷气在他脸上交汇,形成了一道微妙的气温分界线。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在一个路口遇上了红灯。
      陈象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
      这个路口不算繁华,路边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沿街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荫底下是一片半人高的绿化草丛。几只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有橘的、有黑的、有黑白花的,毛都脏兮兮的,但一个个膘肥体壮,显然在这片混得不错。
      下一瞬,他瞥见一人,就在车外一米开外。
      那人蹲在绿化带旁边的树荫底下,背对着马路,面前蹲了一排野猫。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两条又白又细的腿。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很旧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有一只已经松了拖在地上。
      他的头发留得很短,露出后颈一截白得近乎发光的皮肤。短发乌黑蓬松,发尾修得干净利落,在斑驳的树影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他正低着头,从脚边的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陈象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是一小袋猫粮和几个一次性的纸碗。他把猫粮倒进纸碗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那些猫。但那几只野猫显然跟他很熟了,不但不躲,反而凑上去蹭他的脚踝。一只橘猫更是直接趴到了他脚边,翻出肚皮,等着被摸。
      他伸手挠了挠那只橘猫的肚皮,手指细长白皙,关节不明显,在猫肚子上轻轻抓了两下。橘猫发出呼噜噜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陈象都仿佛能听到。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树影里清晰起来——鼻梁高挺,鼻尖小巧,上面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陈象愣了一下。那颗痣。陈象把车窗摇下向外仔细的张望。
      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一颗痣这么敏感,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回过了头。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陈象下意识地举起了右手,竖起大拇指,脸上挂出一个“你做得很棒”的赞许笑容——这是一个本能的反应,在大学足球队的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球场上手势比喊叫可有效的多,也节省体力多了。所以肢体语言已经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了,比大脑反应还快。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笑容和大拇指一起僵住了。
      那是一张让陈象的脑子瞬间短路的、足以用漂亮来形容的男生的面孔。
      白得过分的皮肤,干净得几乎透明,在盛夏的阳光下没有一丝瑕疵。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色是淡淡的粉,微微张着,因为回头的动作带着一点茫然。右脸颊——陈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去——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太明显,但确实在那里。
      这分明就是昨晚舞台上那张脸的短发版。白天的阳光把他照得纤毫毕现,不带任何舞台妆的修饰,五官反而显得更清晰更干净。——不对,他迟疑了一下——是他吗?昨晚那个穿凝红旗袍、在灯光下美得如梦似幻的舞者,分明是一头青丝长发,在旋转的时候发丝飞扬,衬得整个人仿若月下洛神,翩然现世。可眼前这个人,头发明明只有寸许长,清清爽爽的一个短发男生。
      难道是一对龙凤双胞胎?
      陈象的脑子飞速运转。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只能是双胞胎了吧?——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帆布鞋,又看了看他蹲在路边喂野猫的样子。看上去年纪好小,感觉像是高中生。
      陈象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手上的大拇指始终竖着没收回来,脸上的表情保持着那个僵住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尊坏掉的雕塑。出租车起步了,车子缓缓驶过路口,把那个喂猫的短发少年甩在身后。陈象僵硬地转动脖子,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人也站了起来,好像也在看这辆出租车,右手还保持着挠猫肚子的姿势。
      “小伙子,怎么啦?”司机大叔看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眼陈象那个比赞的手势。
      “啊?”陈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竖着大拇指,赶紧把手放下来,“不是,我就是觉得喂野猫挺好的……值得表扬。”
      司机大叔哦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个乘客脑子有点问题,说了句把窗关上,浪费空调。就继续听他的评书去了。
      陈象把窗关上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的路面。他掏出手机,想给范托儿发条消息说今天好像看到了昨晚那个跳舞的女生,但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怎么说?说我刚才在路边看到一个跟昨晚那个跳舞的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短发男孩?
      他把手机放下,决定暂时先不想这件事。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树荫底下,一个短发少年蹲在一群野猫中间,手指细长,轻轻地挠着橘猫的肚皮。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那个人回头时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带着一点困惑和警惕,但那种困惑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不对,他看到自己竖大拇指的表情了吗?陈象使劲回忆——好像看到了,好像又没有。他的大脑把那一秒钟拆成了无数帧逐帧回放,最后确认,应该是看到了,因为那个人的嘴角在他竖大拇指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陈象没有忽略。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在出租车上对着一个陌生路人的嘴角弧度进行逐帧分析,这种行为要是被范托儿知道了,她能笑到明年。但问题是,那个人实在是太像昨晚舞台上的那个舞者了。
      等一下。陈象坐直了身体。难道真的是龙凤双胞胎?
      这个念头在陈象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他开始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龙凤双胞胎,妹妹会跳那种舞蹈的话,哥哥也应该会点什么吧?不对,双胞胎也不一定都有相同的才艺。而且看那个喂猫的男生的样子,更像个普通高中生或者大学生,不像是搞艺术表演的。
      陈象越想越觉得好奇。这种好奇和他昨晚对舞台上那个人的惊鸿一瞥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他既想知道那个喂猫的短发男生到底是谁,又不太敢直面自己对那跳舞女生的那种怦然心动——尤其是今天才知道,那个人也有可能是个短发男生,只是昨晚戴了假发。
      假发。陈象脑子里忽然划过这个词。对,反串舞蹈演员肯定是要戴假发的。那今天看到的这个短发,也许才是“她”本来的样子?那昨晚让他心动的那个长发舞者,也是眼前这个短发男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象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庆幸——至少这样就不用纠结龙凤双胞胎的问题了。但紧接着,第二个反应就追上来了:如果今天看到的这个短发男生就是他本人,那昨晚让他怦然心动的、让他举着叉子失了神的、让他连联系方式都不敢要的,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男生?
      他沉默了两秒,想起昨晚托儿意味深长的笑,和那句“等徐家仁出差回来,我们就来,我一定要徐家仁看一下。”原来她早知道!就想拉着家仁一起回来群嘲?陈象决定回去就找找床头柜有没有安全套,全给它扎上眼。
      出租车在路口拐了个弯,离那个喂猫的地方已经很远了。陈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只看到一排梧桐树和树荫底下已经看不见的方位。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就是这只手,刚才自作主张地竖起了大拇指。他想起那个短发男生回头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起那只轻轻挠猫肚皮的手,想起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
      是他。
      就是昨晚舞台上那个人。陈象忽然有点确定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观察力,而是因为那种心底翻涌的悸动——和昨晚如出一辙。
      他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用手捂住了脸。心理默念:老子是直男!老子是直男!老子是直男~~突然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象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字:泡他!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再仔细一看是范托儿在群里发消息。之前大学时候组团去汤山泡温泉时候拉的群,不知道她怎么又翻出来了。当时群名是徐家仁改的幽隅寻汤组,结果托儿嫌弃太文绉绉的,大笔一挥改成:泡他!群里除了徐家仁另外还有三个大学同学。
      范托儿发了张照片,是一只刚做完绝育的橘猫,戴着伊丽莎白圈,眼神里写满了“人类你欠我的拿什么还”。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今天第五个蛋蛋,老娘手快断了。”
      锦衣夜飞:注意休息。
      臣妾做得到啊:你除了注意休息还会说啥?
      锦衣夜飞:注意安全。
      范托儿发了个持刀威胁的表情。
      落子就悔:这熟练度!徐家仁!应该是你要注意安全吧!
      陈象点进去这个头像,他没有给别人微信做备注的习惯,扫一眼朋友圈,是詹望辰。他之前好像也是找到工作,留在南京了。
      没一会儿另外两个人也加入聊天,恍惚间,好像回到大学时代的感觉了,陈象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果能找到工作留下来,感觉似乎也还不错……
      留下来……是不是还能遇见他?陈象把手机扣在腿上。
      但脑海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画面:树影斑驳的下午,一个短发少年蹲在路边喂猫,阳光落了他满身。他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映着梧桐叶的绿和天空的蓝,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陈象伸手把车里的空调扇叶拨了拨,让冷风直接吹到自己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不管是龙凤双胞胎还是短发男生本人,他都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见到这个人。
      不,不是“想”。
      是很想。
      那……如果再遇到……去要联系方式吗?万一要来了怎么办……
      陈象猛的又用手捂住了脸。心理默念:老子是直男!老子是直男!老子是直男~~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心想这特么是要发病还是要变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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