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3、旧疤夜夜翻涌 白日喧嚣落

　　白日喧嚣落幕，夜色沉沉笼罩下来，所有强行撑起的伪装便会轰然碎裂。

　　上班的时候，胡砚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按部就班处理琐事，和旁人简单寒暄，沉默地熬过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性子偏安静、不太爱说话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皮囊之下埋藏着密密麻麻、不曾愈合的伤疤。

　　只有等到四下寂静，躺在床上，脱离外界一切纷扰，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才会毫无阻拦地奔涌而出。抑郁症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它只是安静蛰伏，等待每一个深夜伺机侵袭。

　　胡砚靠在床头，怔怔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房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绵长又压抑的呼吸声。脑海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清晰得仿佛昨日。

　　春日路边翩飞的彩蝶，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兄长孤零零站在走廊承受训斥的背影，牢牢钉在他记忆深处。紧随而来的，是年幼的妹妹被扔在地上的书包，那双盛满委屈的眼睛。五年级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与恶意，凭空捏造的流言，旁人躲闪、鄙夷的目光层层叠叠向他涌来。

　　随后是苦涩的休学时光，冲动之下那场险些终结一切的意外，错过挚友毕业的遗憾，唐老师温和的问候，复读班里满室陌生的面孔，还有最后慢慢走散的旧友。

　　一桩桩，一件件，反复碾过他的心脏。

　　很多时候胡砚忍不住暗自揣测，或许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是他亲手弄丢了从前那个耀眼出众的自己，是他种下一桩桩无法弥补的愧疚，是他天生敏感脆弱，比旁人更容易深陷痛苦。倘若当初没有遇见余砚舟，倘若年少时安分自持，懂得分寸，倘若不曾盲从旁人伤害亲人，他的人生会不会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不必常年被愧疚缠绕，不必背负满身伤痕，不必常年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内耗之中。

　　可世上最残忍的便是没有重来的机会。

　　走过的弯路，犯下的过错，擦肩而过的人，全部定格成为既定的事实，再也无法更改。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吞咽崩溃的情绪，默默擦掉滚落的眼泪，无休止地自我否定。这些沉重晦暗的心事，他极少向旁人倾诉。伤痛太过冗长，过往太过狼狈，没有人愿意长久聆听一个人反复咀嚼十几年前的遗憾，大多数人只会轻飘飘劝一句往事不必再提，只觉得他太过矫情。

　　直到谢忱出现。

　　他第一次敢于将自己最狼狈、最阴暗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坦诚自己满身缺点，坦诚心中无法消解的愧疚，坦诚源源不断的自我怀疑。他内心早已做好准备，预想对方会感到疲惫，会慢慢疏远，最终转身离开。

　　可谢忱没有。

　　他不会粗暴地劝说胡砚放下过往，不会轻视他的痛苦，只是安静听完所有细碎的委屈，给予最温柔的共情。

　　“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难，辛苦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放不下也没关系，往后我陪着你一起承受。”

　　“你的过去我没能参与，但往后的日子，我不会缺席。”

　　寥寥数语，稳稳托住胡砚摇摇欲坠的情绪。

　　只是被温柔包裹得越久，心底的惶恐便愈发浓烈。胡砚时常陷入不安，他清楚自己满身阴霾，骨子里充斥悲观与敏感，害怕日复一日的负面情绪，终将耗尽谢忱所有的耐心与爱意。害怕这束照进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终有一日会熄灭。害怕年末期盼已久的见面，最后化作一场落空的美梦。

　　晚风透过窗缝缓缓吹进屋内，带来一丝微凉。胡砚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目光静静停留在界面上。片刻之后，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之后，消息缓缓弹出。
　　【谢忱：又睡不着了？】

　　胡砚鼻尖微微发酸。谢忱好像总能敏锐捕捉到他低落的情绪，隔着遥远的距离，感知到他此刻的煎熬。

　　指尖微微发颤，他慢慢敲下文字发送过去。
　　【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等待回复的短短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四季。很快，谢忱的消息接踵而至。
　　【谢忱：不必逼迫自己强行释怀。那些伤痛真实存在，你可以带着它们往前走，我一直都在。】
　　【谢忱：乖乖闭上眼睛试着休息，我陪着你。】

　　温和的文字落在眼底，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漫上来。

　　他独自穿越无数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熬过数年孤立无援的岁月，如今终于拥有一个愿意接纳他所有残缺，愿意陪他与过往和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