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4、我总怕自己配不上温柔 深夜最磨人

　　深夜最磨人的从不是难过，而是反复滋生的自卑。

　　胡砚躺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指尖反复摩挲着谢忱的对话框。

　　他明明得到了全世界最软的偏爱，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悬着一块沉甸甸的不安。

　　谢忱太好了。

　　好到温柔、稳定、清醒、坚定。

　　不闹脾气、不冷暴力、不翻旧账、不嫌弃他阴郁。

　　哪怕吵架争执，哪怕他情绪崩溃、无理取闹，谢忱永远是低头哄的那一个，永远不会丢下他，永远不会提分手。

　　胡砚常常对着屏幕发呆，一遍一遍反问自己——

　　我凭什么？

　　凭我一身伤疤？凭我满身遗憾？
　　凭我懦弱敏感、夜里频频崩溃？
　　凭我从前糟糕任性、做错很多事？

　　他见过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见过自己颓废堕落、字迹潦草、懒惰散漫的模样。
　　见过自己年少盲从、伤害亲人、愧疚缠身的模样。
　　见过自己被霸凌、被造谣、被嫌弃、抑郁绝望的模样。

　　他太清楚自己的不完美，甚至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残缺的。

　　可谢忱看见了全部，依然选择爱他。

　　依然叫他小乖，依然耐心哄他，依然笃定地说——等你长大就好了。

　　胡砚越被偏爱，越惶恐。

　　他怕这份温柔太奢侈，怕自己抓不住，怕早晚有一天，谢忱会累，会厌倦，会清醒地离开。

　　别人被爱会安心，他被爱只会心慌。

　　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稳稳拥有过什么好东西。

　　好的成绩弄丢了，
　　好的性格弄丢了，
　　好的自己弄丢了，
　　朋友走散了，
　　青春碎完了，
　　学业断层了，
　　快乐几乎绝迹了。

　　唯独谢忱，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捡到的糖。

　　可糖太甜，他总怕自己不配吃。

　　手机再次亮起，又是谢忱的消息。
　　【谢忱：别胡思乱想，我没有一时一刻想过离开你。】

　　胡砚猛地鼻尖一酸。

　　他什么都没说，可谢忱总能读懂他所有藏在沉默里的不安。

　　【谢忱：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忱：是我想陪你很久很久的那种。】
　　【谢忱：你小时候的错、你受过的伤、你过不去的坎，都不算你的缺点。】
　　【谢忱：你已经很努力活到现在了，小乖，你很好。】

　　简简单单几句话，直接击溃胡砚所有紧绷的伪装。

　　眼泪悄无声息滑落，浸进枕套里，凉得很轻，也疼得很真。

　　这么多年。

　　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放下、要释怀、要往前看。
　　所有人都叫他别矫情、别多想、别沉溺过去。

　　只有谢忱告诉他：你已经很辛苦了。
　　只有谢忱告诉他：你可以难过，你可以放不下，我陪着你。

　　胡砚打字的手微微发抖。
　　【可是我以前真的很差。】
　　【我弄丢了自己。】
　　【我对不起我哥，对不起我妹。】
　　【我满身都是错。】

　　发送出去的瞬间，他像把最脆弱、最羞耻的秘密摊开，等着被评判。

　　可谢忱的回复很快，温柔又笃定。
　　【谢忱：你年少不懂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谢忱：你后来一直愧疚、一直自责，就说明你本性善良。】
　　【谢忱：真正坏的人，不会记十几年，不会夜夜愧疚。】
　　【谢忱：胡砚，你只是被命运带偏了路，不是不值得被爱。】

　　这句话，是胡砚十几年来，第一次听到。

　　原来他不是天生糟糕。
　　原来他不是无可救药。
　　原来他值得被好好爱着。

　　心里积压多年的自罪感，好像终于裂开一道小口，透进一点点温柔的光。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打字：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太负能量，不要我了？】

　　对面几乎秒回。
　　【谢忱：不会。】
　　【谢忱：我选你，就是接纳你的全部。】
　　【谢忱：你的光我喜欢，你的暗我也收着。】

　　胡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静谧，万家灯火落尽，整座城市沉入安眠。

　　只有他心里，终于慢慢踏实了一点。

　　他还是会怕，还是会不安，还是会偶尔深陷自我否定。
　　但他开始敢偷偷期待未来了。

　　期待冬天。
　　期待跨年。
　　期待那场见面。

　　期待自己真的可以慢慢长大，慢慢变好，慢慢配得上谢忱所有的温柔。

　　他轻轻敲出一句软软的话：
　　【那你要等我长大。】

　　【谢忱：好，我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