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2、复读之后尽是陌生 休学的一整

　　休学的一整年，是胡砚人生里最荒芜的断层。

　　没有铃声，没有同桌，没有喧闹的走廊。

　　只有四面墙壁，无声的日子，和反复折磨人的情绪。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白天麻木呆滞，夜里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年少所有的错事与委屈。他像是被世界按下暂停的人，同龄人都在往前生长，只有他困在原地，一遍遍咀嚼旧伤。

　　家里人看着他日渐沉默颓废，终究不忍心，商量过后决定让他复读重启学业。得知自己还有机会重返校园时，胡砚沉寂许久的心底，曾燃起过微弱的光亮。他天真以为，重新坐在教室里，就能和过去和解，就能甩掉满身阴霾，做回普通安稳的少年。

　　可真正踏入复读班级的那一刻，刺骨的陌生彻底吞没了他。

　　教室的布局没变，窗外的梧桐树依旧四季常青，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和从前别无二致，可身边的一切，全都变了。

　　一张张青涩鲜活的面孔，笑语盈盈，两两相熟。他们有共同的课间趣事，有朝夕相伴的默契，有完整连贯的青春轨迹。唯独胡砚，是突兀闯入的外人，是跟不上节奏的异类，是被时光远远抛下的旁观者。

　　一年的休学，斩断了他所有年少羁绊。

　　曾经并肩打闹的同学、温柔相待的师长、患难与共的挚友，全部彻底淡出了他的生活。他翻遍老旧的通讯录，凭着模糊的记忆反复搜寻，最后颓然发现，他弄丢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那些曾在灰暗时光里互相取暖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散在了人海里。

　　巨大的孤独铺天盖地，压得他抬不起头。别人的青春是热闹滚烫、并肩前行，而他的复读时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独行与沉默。他习惯性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不说话、不打闹、不合群，安安静静听课，安安静静刷题，安安静静熬过一整天的时光。

　　被校园霸凌留下的阴影，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不敢主动靠近人群，不敢交付真心，不敢相信温情。尝过被孤立、被造谣、被恶意围攻的滋味，他早就学会了封闭自己，把所有情绪、委屈、愧疚，全部藏在心底最深处。

　　无数个课间，别人嬉笑打闹的时候，他总是望着窗外放空。

　　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飘回那个追着蝴蝶误了上学的午后，飘回兄长低头受训的落寞背影，满心愧疚无以安放。飘回年幼无知的自己，跟风欺负妹妹、扔掉她书包的莽撞时刻，满心自责反复翻涌。飘回五年级充斥着谣言与恶意的教室，那些刺耳的嘲讽、恶意的诋毁、无端的排挤，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刺耳。

　　他想起和刘知夏、谢晚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三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抱团取暖，彼此慰藉，最后却全都被抑郁症拖入深渊。想起那场冲动的意外，那场被迫的休学，那场无缘参与的毕业告别。想起唐老师温柔的惦念，那句“大家都很想你”，成了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却也是最残忍的遗憾。

　　所有细碎的过往，层层叠叠堆砌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

　　复读的日子平淡又煎熬，没有新的风波，却也没有半分暖意。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学着、熬着，和身边所有人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壁垒，永远融不进新的集体，也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年少。

　　岁月匆匆向前，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时隔许久，失联已久的刘知夏，终于拥有了手机，重新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

　　看到熟悉的名字弹出的那一刻，胡砚沉寂的心，难得泛起一丝波澜。他曾偷偷奢望，年少的情谊可以破镜重圆，那些遗憾的过往，能有一丝弥补的可能。

　　可现实终究残酷。

　　一年又一年的空白，各自熬过的黑暗，各自经历的苦楚，各自错过的人生，早已让他们渐行渐远。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生疏客气的问候。

　　寥寥数语，浅尝辄止，再也没有彻夜长谈的心事，没有互相慰藉的温柔，没有同病相怜的默契。隔着屏幕，隔着时光，隔着无数未曾参与的岁岁年年，他们终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后来各自毕业，各自踏入社会，各自为了生计奔波忙碌。

　　生活的琐碎、工作的疲惫，彻底冲淡了仅剩的几分情谊。聊天记录越来越少，问候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沉寂在列表深处。

　　年少时互相救赎的三个人，终究还是被岁月彻底打散。

　　走出校园的胡砚，彻底告别了青涩的学生时代，一头扎进烟火俗世。

　　日复一日的工作，奔波忙碌的生活，看似填满了所有空闲时间，盖住了心底的伤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伤疤从未愈合，只是被强行掩埋。无数个独处的深夜，所有的愧疚、委屈、遗憾、孤独，依旧会准时翻涌，将他裹挟。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只会一直这样灰暗荒芜下去，带着满身伤痕与遗憾，孤独终老，无人救赎。

　　直到谢忱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人生。

　　这个人温柔、沉稳、耐心，自带一身暖意，和他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偏偏执意，要照亮他满目阴霾。

　　谢忱接纳他所有的不完美，包容他所有的敏感、内耗与阴郁。相处的半年时光里，没有敷衍，没有新鲜感褪去的冷淡，只有日复一日的偏爱与坚定。

　　他从不遮掩胡砚的存在，坦然地把他规划进自己的未来。父母、奶奶、妹妹、干爹干妈、姑妈，全家上下所有人，都知晓胡砚的名字，知晓他的存在，坦然接纳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他们也曾有过争执与别扭，有过情绪的拉扯与低落，可无论争吵多凶，谢忱从来不会冷暴力，更不会说出分手二字。

　　他只会温柔地哄他，轻声唤他小乖，笃定地告诉他：“等你长大就好了。”

　　这一句温柔的期许，成了胡砚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支撑与光亮。

　　攒了十几年的忐忑与期待，他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愿：“我们过年，见面好不好？”

　　屏幕那头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字字温柔，句句笃定：“好。”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窗棂。

　　胡砚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

　　他蹚过泥泞的童年，熬过漆黑的青春，背负数不清的过错与遗憾，独自撑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黑夜。

　　这一生颠沛流离，满身疮痍。

　　惟愿这个冬日，这场期盼已久的相逢，能成为他漫长灰暗岁月里，姗姗来迟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