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1、我弄丢了从前的自己 暮色压得很

　　暮色压得很低，压在老旧居民楼的窗沿上，也压在胡砚心头。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稿纸。

　　他指尖捏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迟迟不敢落笔。

　　纸面干净得刺眼，反观他此刻心底、指尖、所有能看见的字迹，全都是乱的、歪的、潦草不堪。

　　没有人知道，胡砚曾经写得一手极好的字。

　　小时候的他，是所有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眉眼干净，皮肤白净，小小一只乖巧又可爱。成绩永远稳稳靠前，作业工整清秀，提笔写字笔锋端正舒展，老师次次当众夸奖，亲戚见了个个喜欢。

　　那时候的人生很轻、很亮，风是暖的，日子是顺的，他也是完整的、耀眼的。

　　他本该一直那样活。

　　一切崩塌与坠落，都是从遇见余砚舟开始的。

　　胡砚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

　　就像温水煮茶，无声无息，潜移默化。

　　自从认识余砚舟之后，他一点点变了。

　　惰性像藤蔓，悄无声息缠满他的骨血。他开始不想写字、不想做题、不想安静坐着沉淀自己。往日的自律、认真、克制，一点点被消磨干净。

　　字迹一天比一天丑。

　　心性一天比一天散。

　　他变得懒散、敷衍、混沌、得过且过。

　　等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抬头看向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再也不是那个被所有人夸赞、干净耀眼的小孩了。

　　无数个深夜，胡砚都会反复反问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余砚舟，

　　我会不会，一辈子都是好好的？

　　可世间从无如果。

　　命运的齿轮一旦偏航，余下所有泥泞，都要自己一步一步硬着头皮走完。

　　他这辈子第一道、也是最痛的一道愧疚，扎根在幼儿园那个暖洋洋的午后。

　　那年他太小，黏人又贪玩。

　　兄长胡屿已经读六年级，每天都会耐心牵着他，接送他上学放学。

　　那天中午在家吃完饭，兄弟二人一同返校。

　　春日午后阳光温柔，路边花丛翩跹飞出几只彩蝶，翅尾斑斓，轻盈飞舞，瞬间勾走了年幼胡砚的全部目光。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甩开兄长牵着他的手，撒腿就追。

　　蝴蝶飞，他就跑。

　　东奔西窜，蹦蹦跳跳，满心满眼只有那一抹飞舞的色彩，完全忘了还要上学，忘了兄长还在等他。

　　胡屿没办法。

　　他不能把年幼的弟弟一个人丢在路边，只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贪玩的小孩追够、跑够。

　　蝴蝶越飞越远，胡砚追了一路，疯了一路。

　　等他终于尽兴，跟着兄长慌慌张张冲到学校时——

　　上课铃早就停了。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所有班级早已进入课堂。

　　偌大的走廊空空荡荡。

　　六年级的胡屿，就那样孤零零站在走廊中央。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校长严厉训斥、当众批评。

　　那么多年过去了。

　　画面清晰得像是昨日重现。

　　阳光、花丛、蝴蝶、奔跑的自己，还有兄长默默站在走廊、低头受训的背影。

　　每一次想起，胡砚的喉咙都会骤然酸涩发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亏欠。

　　长大以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把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发给兄长。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终于可以说一句抱歉。

　　可屏幕那头，胡屿只是温柔淡淡一句：

　　“都过去了，没事的。”

　　道理他都懂。

　　时间过去太久，兄长早已释怀，从未怪过他。

　　可胡砚过不去。

　　一点都过不去。

　　那份愧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十几年，拔不出来，消不掉，每一次回想，都密密麻麻地疼。

　　年少懵懂无知，他犯下的错，从来不止一件。

　　孩童时代的圈子混沌又盲从。

　　他年纪小，不懂是非，跟着旁人一起欺负过自己的亲妹妹胡柠。

　　他记得很清楚。

　　那群人起哄，他跟着跟风，伸手抢过妹妹的书包，狠狠扔在地上。

　　小小的妹妹站在原地，无助又委屈。

　　那时的他不懂心疼，不懂亲人可贵，不懂何为亏欠。

　　长大之后无数个夜里，回忆翻涌上来，自责和悔恨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太清楚自己有错。

　　错得彻底，错得无可辩驳。

　　他弄丢了优秀的自己，亏欠了温柔的兄长，伤害了最亲的妹妹。

　　所有糟糕的开端，似乎都始于那场不该遇见的相遇。

　　年岁渐长，步入五年级。

　　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毫无征兆的校园霸凌，轰然砸落在他身上。

　　没有任何缘由，恶意凭空滋生。

　　班里同学肆意造谣，恶意诋毁。

　　他们胡乱说他身上有味道，说他常年不洗澡，编排无数根本不存在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

　　捏造他从未说过的话，杜撰他从未做过的事。

　　流言蜚语像漫天尘土，铺天盖地压下来。

　　甚至有人当众放话，要围堵他、教训他、打他。

　　那时的胡砚渺小、怯懦、无助。

　　他无辜，茫然，不知所措。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所有人的恶意与排挤。

　　熬不住重压，他选择转学逃离。

　　也是在新的学校，他遇见了刘知夏和谢晚。

　　三个敏感、温柔、同样被世界亏待过的小孩，互相靠近，互相取暖。

　　他们都被欺负过，都被孤立过，都藏着满心委屈。

　　可命运依旧没有善待他们。

　　阴霾常年笼罩心底，压抑层层堆积，最后——

　　三个人，先后患上抑郁症。

　　黑暗彻底吞噬了少年时代。

　　情绪崩到极致的那一天，绝望压垮所有理智。

　　年少冲动，一念之差，他喝下了农药。

　　那场意外，差点毁掉他整个人生。

　　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再也回不去正常校园生活。

　　学校担心影响其他学生，让他长期居家休养、暂停学业。

　　恰好是他发小毕业的那一年。

　　发小特意找他，想让他回去学校，陪自己走完最后一天校园时光。

　　那是年少仅剩的一点念想。

　　胡砚真的很想回去。

　　想再见一见故人，想弥补一点遗憾，想好好告别自己残破的青春。

　　可他无能为力。

　　身不由己，寸步难行。

　　他只能眼睁睁，错过那场最后的告别。

　　休学的日子灰暗又漫长，日复一日，看不到光，看不到尽头。

　　某天夜里，手机亮起。

　　是班主任唐老师发来的消息。

　　温柔的字句，轻轻落在屏幕上：
　　“班里同学都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读书呀？”

　　那一刻，胡砚瞬间红了眼。

　　他也想回去。

　　太想太想。

　　想回到课堂，想回到普通的少年生活，想和同龄人一样，简简单单读书长大。

　　可是学校的通知冰冷又决绝。

　　他不能回去了。

　　那个装满他委屈、遗憾、短暂温柔与无数伤痛的校园，从此再也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