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14、我开始试着，救赎从前的自己 被人稳稳爱

　　被人稳稳爱着的日子，是会悄悄治愈人的。

　　胡砚从前不懂这句话，直到遇见谢忱。

　　在此之前，他所有的自愈，都是硬扛。
　　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释怀、逼着自己别再想、别再难过、别再内耗。
　　那种自愈，是压抑，是忍耐，是无人依靠时不得不咬牙撑住的被动妥协。

　　可谢忱给的温柔，是滋养。

　　是慢慢抚平心底褶皱，是一点点融化常年结冰的心脏，是让他主动愿意变好、愿意和解、愿意往前走。

　　他开始做从前不敢、也不愿做的事。

　　第一件事，是重新拿起笔。

　　很久很久以来，他都厌恶写字。

　　厌恶自己潦草混乱、再也回不到从前工整清秀的字迹。
　　厌恶那个亲手毁掉优秀自我的年少。
　　厌恶遇见余砚舟之后，彻底堕落失控的自己。

　　写字，对他来说，等于一遍遍揭开伤疤。

　　每一次落笔，都会想起从前耀眼的小孩。
　　想起自己一步步荒废、懒散、沉沦。
　　想起如果当初坚定自律，人生绝不会满目疮痍。

　　可这天夜里，他找出纸笔，静静摊开桌面。

　　灯光柔和，落在干净的纸上。

　　他没有急着写快，没有敷衍潦草。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缓慢、沉稳、用力。

　　他想试着找回从前的自己。
　　找回那个干净、优秀、端正、人人夸赞的小孩。

　　不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自己。

　　为弥补年少的荒废，为救赎曾经堕落的青春，为和过去彻底和解。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字迹依旧不算好看，依旧带着歪斜、稚嫩、常年荒废的痕迹。

　　可胡砚没有烦躁，没有放弃，没有自我否定。

　　他慢慢写，耐心写，安安静静写。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贪玩、惩罚自己盲从、惩罚自己犯错、惩罚自己不够好。

　　这一刻，他忽然想放过自己一次。

　　年少走错路，不是一生的定论。
　　年少犯过错，不是终身的污点。
　　年少荒废过，也可以重新拾起来。

　　谢忱说得对——
　　你可以不完美，但你一直在变好，就够了。

　　他一边写，一边慢慢回想那段改变他人生的相遇。

　　余砚舟。

　　这个人，贯穿了他所有坠落的开端。

　　他曾经无数次纠结、悔恨、埋怨。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会不会一直优秀？
　　如果没有被带偏心性，我会不会拥有完整青春？
　　如果当初坚守本心，我会不会没有那么多遗憾？

　　可这一刻，胡砚忽然释然了一点点。

　　命运的遇见，或许都有意义。

　　那场错误的相遇，让他荒废、坠落、迷失。
　　却也让他敏感、心软、懂事、懂得珍惜。

　　让他吃过苦，所以知温柔。
　　让他跌过谷底，所以懂珍惜。
　　让他满身伤痕，所以格外贪恋谢忱来之不易的偏爱。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哪怕是弯路、烂路、痛苦的路。

　　所有泥泞，都是为了让他在遇见光的时候，懂得紧紧抓住。

　　写完满满一页纸，胡砚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里积压多年的郁结，悄然散了一大半。

　　他不再憎恨从前走错路的自己。
　　不再死死揪着年少的过错不放。
　　不再反复折磨那个懵懂无知、一时迷路的小孩。

　　他开始接纳全部的自己。

　　接纳耀眼的从前，也接纳破败的过往。
　　接纳善良的本心，也接纳幼稚的过错。
　　接纳敏感内耗的性格，也接纳伤痕累累的人生。

　　他拿出手机，拍下自己认认真真写满的一页字，发给谢忱。

　　没有配文，没有解释。

　　几秒后，谢忱回复。
　　【谢忱：很好看。】
　　【谢忱：我的小砚，在一点点找回自己。】
　　【谢忱：慢慢来，我陪着你变好。】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得恰到好处。

　　不夸张、不敷衍、不强迫，只是安静肯定他所有微小的努力。

　　胡砚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扬起一点笑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不是被迫活着。

　　是主动想要好好活着。

　　为自己。
　　也为谢忱。
　　为即将到来的冬天，为那场期盼已久的见面。

　　他不再被困在过往。

　　他终于，开始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