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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人前安分,暗中执念   国师府 ...

  •   国师府侍从离去后,疏影院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桌角垂落的素色帘布,也吹动了那只摆放在正中的白玉药瓶。温润的白瓷映着窗间漏下的浅光,安静却刺眼,像一道无声的烙印,钉在这冷清小院里。
      柳氏立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假意温和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忌惮与权衡。
      方才国师那句护短的话犹在耳畔。
      “切勿让无辜之人,受无谓之委屈。”
      短短一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等于当众为沈微楹撑腰。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整个沈府、乃至整个京城——这位平庸卑微的庶女,有他谢临珩护着。
      柳氏混迹侯门半生,最懂审时度势。
      能让堂堂国师特意派人跨府送药、出言维护,绝不是一时新鲜消遣。
      她看向立在一旁、眉眼清淡温顺的沈微楹,心底第一次生出看不懂的感觉。
      这丫头沉默寡言、不争不抢,十几年如一日透明低微,从无半分出格心机,可偏偏悄无声息拿捏住了最不可能的人。
      “你倒是藏得深。”柳氏语气冷淡,再无方才半分苛责,却比斥责更让人压迫,“既然得国师挂怀,日后便安分守己,莫要借着这份殊荣肆意妄为,丢了沈家脸面。”
      她不敢罚、不敢训,只能敲打警告。
      如今动沈微楹,便是打国师的脸面,得不偿失。
      沈微楹垂眸躬身,姿态依旧恭顺本分,声音温浅无波:“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始终恪守规矩,不敢逾矩半分。”
      她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恃宠而骄,依旧是那副安分守拙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柳氏心底越是忌惮。
      她冷哼一声,不愿再多留片刻,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带着一众嬷嬷丫鬟转身离去,脚步匆忙,再无来时的盛气凌人。
      喧嚣尽数褪去,小院终于重回安静。
      晚翠捂着心口,长长喘出一口气,眼眶还是泛红,又后怕又庆幸:“小姐,方才吓死奴婢了!幸好国师大人派人来了,不然您今日定要受家法了!”
      在晚翠眼里,这是天大的福气,是绝境逢生的机缘。
      可沈微楹只轻轻抬手,拿起桌上那只白玉药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无奈。
      “不是福气,是枷锁。”
      她轻声叹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从前无人在意她,无人忌惮她,她可以缩在这小院里,安安静静度日。
      如今国师两度插手,等于将她从尘埃里拎了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嫡姐的妒恨、嫡母的忌惮、府中众人的揣测、外人的流言……往后只会层层叠叠压过来,永无宁日。
      “晚翠,收好药膏,不许对外人多提一字。”沈微楹将药瓶递给她,“还有那件披风,今日无论如何,必须悄悄送还。”
      她必须斩断所有牵连,哪怕难于登天。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眼底淡淡的疲惫,只能乖乖应声,小心翼翼收好物件。
      接下来整日,沈府上下气氛都变得格外微妙。
      往日里下人随意欺凌、肆意忽视的三小姐,今日竟无人敢轻易靠近。所有路过疏影院的丫鬟仆妇,皆是低眉顺眼,不敢窥探,不敢怠慢。
      人人都知,这位不起眼的庶女,如今有了最惹不起的靠山。
      可沈微楹依旧如常。
      晨起洒扫、读书、做女红,三餐清淡,起居朴素,没有半分变化,不张扬、不矜傲、不借机摆任何架子。
      她用最本分的姿态,刻意淡化所有特殊对待,只想安稳度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午后未时,栖云院便遣了贴身大丫鬟过来,请她过去说话。
      不用多想,定然是嫡姐沈清瑶心生怨怼,想要寻她麻烦。
      晚翠满心担忧:“小姐,咱们要不托病不去?大小姐分明是心里不痛快,想为难您!”
      沈微楹放下手中绣针,淡淡摇头:“躲不开的。越是躲避,越落人口实。”
      她如今本就风口浪尖,唯有坦荡规矩,才能少授人把柄。
      稍作整理,她依旧一身素衣,孤身前往栖云院。
      栖云院繁花盛放、香风袅袅,雕梁画栋精致华贵,与疏影院天差地别。
      沈清瑶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绯红罗裙,妆容精致明艳,往日带笑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冷淡冰霜。
      院中丫鬟尽数屏退,只留姐妹二人相对。
      “妹妹倒是好福气。”
      沈清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涩与嫉妒,“昨日寿宴独占国师目光,今日又得国师专人送药慰问。沈微楹,我真是小看你了。”
      从前她只当这个庶妹懦弱无能、蠢笨无为,如今才知,最不起眼的人,最会暗中算计。
      沈微楹垂立在厅中,姿态温顺,不卑不亢:“姐姐说笑了,只是昨日落水偶然,国师大人仁厚,体恤弱小,并无其他深意。妹妹从未敢有半分妄想。”
      “无意?”沈清瑶抬眸盯她,眼神锐利,“若无深意,堂堂国师,何须再三眷顾你?你容貌平平、才情普通,论样貌品性,你哪里比得上我?”
      她不甘至极。
      她费尽心思想要靠近的人,偏偏一次次垂青一无所有的沈微楹。
      沈微楹面色平静,坦然受下她的诘问:“妹妹资质平庸,确实远不及姐姐。世事机缘本就玄妙,非我等凡人能揣测。妹妹只求安稳度日,从无心机,更无攀附之心。”
      她句句诚恳,坦荡磊落。
      不争、不抢、不辩、不怨。
      反倒让沈清瑶满腔的怒火与刁难,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无从发力。
      看着眼前这副油盐不进、安分避世的模样,沈清瑶心底的妒火更盛,却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
      最终只能冷冷拂袖:“罢了,你既知本分,便好好守着规矩。莫要以为得了几分垂青,便能逾越尊卑,忘自己的身份。”
      “妹妹谨记。”沈微楹温顺应下。
      无懈可击的乖巧,最是让人无从刁难。
      从栖云院回来,夕阳已然西斜。
      沈微楹走在回廊之上,看着满地碎金落影,心底愈发清明。
      她越是安分、越是避嫌、越是不争,旁人越是抓不到她的错处,也越衬得谢临珩的偏爱毫无缘由,愈发瞩目。
      而此刻的国师府,暮色沉沉,清寂雅致。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墨香清浅。
      谢临珩斜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玉扣,漫不经心地听着属下的回禀。
      “主子,柳夫人晨间欲责罚沈三小姐,被属下及时打断。今日整日,沈三小姐依旧深居简出,安分度日,不曾借您的名头恃宠,也未曾与人闲话半句,午后赴了大小姐传唤,全程恭顺守礼,无半分逾矩。”
      侍从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谢临珩狭长的桃花眼微抬,眼底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缓缓漾开,眸底却藏着极深的执念与兴味。
      真是乖。
      乖得让人心痒。
      世间女子,得他一次垂顾,早已心花怒放、步步攀附。唯独她,次次避之、次次远之,得了庇护反倒满心惶恐,唯恐沾上半分牵扯。
      “披风,她还想着还?”他轻笑着问。
      “是,沈小姐命丫鬟再三筹划,欲私下匿名归还。”
      谢临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风月眉眼间染上一丝霸道偏执。
      “告诉下面的人,不收。”
      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另外,往后沈府任何人,敢私下苛责、刁难沈微楹,不必禀报,直接压下。”
      语调轻缓,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压。
      他本想慢慢逗、慢慢看,看这株小野草能隐忍到何时。
      可如今看来,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她想要安稳,他便给她无人敢扰的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必须由他给。
      她想避他、想离他、想撇清干系。
      没关系。
      他可以一步步,把所有退路、所有远方,全部堵死。
      让这一心避尘的阶下微草,最后只能安安稳稳,栖于他的鹤帷之下。
      暮色落满书房,少年国师眼底笑意温柔,占有欲却深沉如海,悄然铺展成网,牢牢罩住那远在相府、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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