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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疏影藏寒,心字避君   晚风穿 ...

  •   晚风穿廊,卷走花厅绵延的丝竹声,却吹不散沈微楹心头那点浅淡的滞涩。
      她拢着身上那件素雅披风,步履轻缓地走在回疏影院的小径上。披风上清冽的冷香萦绕鼻尖,是属于谢临珩的气息,尊贵疏离,不染尘俗,与这满院脂粉铜臭的相府格格不入。
      晚翠跟在身后,一路憋着话,直到拐入僻静无人的夹道,才敢小声开口,语气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后怕:“小姐,方才真是太险了!多亏了国师大人出面,不然柳夫人定然要借故责罚您,说您冲撞宴席、失了规矩。”
      方才那局面明摆着,下人蓄意行凶,嫡母偏心漠视,若没有谢临珩一句定调,所有过错最后都会尽数扣在沈微楹头上。落水是她活该,扰了寿宴是她不敬,百口莫辩。
      沈微楹脚步未歇,眉眼依旧平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浅:“不是好事。”
      晚风掀起她微湿的鬓发,贴在白皙微凉的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清淡的面容,愈发素净寡淡。
      旁人只看见国师为她解围、赠衣垂注,觉得是天大的机缘,是庶女翻身的捷径。可只有沈微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恩赐,是无妄之灾的开端。
      谢临珩是什么人?
      是站在大启最顶端的人,掌天机、握朝局,帝王尚且倚重忌惮,朝野百官无不俯首。这样一位翻手覆云的人物,随手一次垂怜,于旁人是登天机缘,于她却是灭顶隐患。
      她是相府最不起眼的弃子,无母族支撑,无父亲疼爱,无嫡母照拂,根基浅薄如浮萍。如今平白无故得了国师的注目,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蓄意攀附、暗勾权贵。
      嫡母本就厌她碍眼,嫡姐更是心高气傲、妒心极重,经此一事,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地磋磨打压她。
      高处风光从来最刺眼,蝼蚁沾云,只会被狂风碾碎。
      “晚翠,记住了。”沈微楹轻声叮嘱,语气带着一贯的稳妥通透,“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从此绝口不提。国师大人是云端人物,我等凡俗之人,万万不可攀附,不可念想。”
      一旦沾上风月流言,她这后半载安稳日子,便彻底毁了。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自家小姐湿透的衣裙、单薄的身形,心里一阵发酸,只能乖乖应下:“奴婢记住了,绝不多说半个字。”
      两人快步回到疏影院。
      这座院落坐落相府最西侧,背阴少光,花木稀疏,就连墙角的青苔都比别处浅淡几分。院里陈设简单老旧,桌椅屏风皆是多年旧物,比起嫡姐沈清瑶铺金缀玉、四季繁花的栖云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沈微楹十五年来的居所,冷清、安静,却也最安稳。
      进屋关窗,隔绝了外头的秋风与喧嚣,才算彻底卸下了那点无形的压迫感。
      晚翠连忙取来干净的里衣与素色常服,又端来温热的炭火盆:“小姐快些更衣吧,衣裳湿透了,秋日寒凉,可千万别冻出风寒。”
      沈微楹颔首,褪去满身湿冷的衣裙,换上柔软干燥的布衣。暖意缓缓裹住四肢,刺骨的寒意慢慢褪去,可心底那点沉甸甸的顾虑,依旧盘桓不散。
      她抬手,轻轻抚过那件叠放整齐的国师披风。
      料子是极上等的云纹锦,触手温凉细腻,是寻常世家都难得一见的贡品。如此贵重之物,被她这样一个卑微庶女穿戴了片刻,已然是逾矩。
      “把披风仔细叠好,装入锦盒。”沈微楹低声道,“明日寻个稳妥时机,悄悄送还给国师府的人,切记低调行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她不敢留。
      一寸分外的恩宠,便是一寸无形的枷锁。她只求安稳度日,半点不敢沾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晚翠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将披风叠得平整妥帖。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屋外风声渐弱,可相府前院的风波,才刚刚开始发酵。
      花厅寿宴之上,自沈微楹走后,气氛便始终带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宾客们看似依旧谈笑风生,眼底却全是探究与议论,目光频频扫过主位的沈丞相与柳夫人。
      谁都看得出来,国师今日之举绝非偶然。
      他不屑理会名满京华的嫡女沈清瑶,反倒特意维护、赠予披风给一个平庸无貌、默默无闻的庶女,这其中的意味,足够所有人揣测玩味。
      沈清瑶端着精致的玉杯,指尖死死攥着杯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眼底的阴翳与不甘却层层堆叠,几乎快要藏不住。
      她从小到大,样样拔尖,容貌才情、礼仪气度,皆是京中贵女翘楚,是沈府唯一的荣光。
      可今日,她所有的风光,都被那个样样不如她的庶妹,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连谢临珩的目光,都唯独落在了沈微楹身上。
      凭什么?
      那个懦弱、平庸、毫无亮点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国师另眼相看?
      柳氏将嫡女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又气又恼,面上却只能维持端庄。她扫了一眼热闹的宴席,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沈微楹这丫头,太过安分隐忍,倒让她忘了,不起眼的野草,也能偷偷勾连高枝。
      今日这隐患,必须尽早掐灭。
      寿宴过半,宾客尽兴散去,暮色彻底笼罩整座相府。
      前院灯火次第熄灭,喧嚣落尽,唯有疏影院依旧冷清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光摇曳。
      沈微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旧书,目光落在字迹之上,心神却微微游离。
      她忍不住回想方才回廊下的一幕。
      男人俯身时慵懒戏谑的语调,眼底深不见底的探究,还有那句带着试探的“怕我?”。
      世人都说国师纨绔随性、风月无度,可她方才近距离相对,只觉那人眼底藏着滔天深海,看似温柔撩人,实则冷漠疏离,掌控一切。
      他的善意从不是温情,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味。
      如同世人闲来逗弄阶前蝼蚁,不过是枯燥日子里的一点消遣。
      一旦这消遣变得无趣,或是碍了旁人的眼,最先陨落的,便是她这颗无依无靠的微草。
      “小姐,夜深了,风凉,早些歇息吧。”晚翠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轻声劝道。
      沈微楹回过神,收敛心底所有思绪,轻轻合上书卷:“好。”
      她不再多想,也不敢多想。
      夜色渐深,整座相府沉入寂静。
      无人知晓,相府之外,夜色沉沉的长街之上,玄色侍从躬身立在马车旁,低声回禀今夜诸事。
      “主子,沈三小姐回院后即刻更衣避寒,全程安分,未曾向任何人炫耀您的相助之恩,还命丫鬟将披风妥善收好,预备明日归还。”
      马车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谢临珩斜倚在柔软的锦榻上,单手支着下颌,墨发散落肩头,慵懒恣意。闻言,他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褪去,染上几分幽深的晦暗。
      不攀附、不邀功、不侥幸、不妄想。
      得了天大的恩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借机上位,而是撇清关系、规避祸患。
      通透、清醒、克制,远超同龄女子的沉稳。
      有趣,实在太过有趣。
      他见惯了富贵迷人眼,人人趋利避害,飞蛾扑火般追逐权势荣光,唯独沈微楹,反向而行,避高就低,避荣求安。
      这般干净自持的性子,比那些刻意矫揉、心机深沉的名门贵女,动人千倍万倍。
      “披风不必还。”
      谢临珩声音低缓,带着夜色沉淀的微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送出去的东西,本座从不收回。”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木几,眸底执念暗生,风月尽敛,只剩势在必得。
      “明日派人去盯着疏影院。”
      “本座倒要看看,这株一心避尘的阶下微草,能安分多久。”
      晚风掠过马车帘幕,卷起细碎烛火,摇曳不定。
      云端鹤心,早已悄然栖落尘间。
      她步步躲闪,处处避嫌,拼尽全力想要远离他的世界。
      而他,已然布下温柔罗网,静待她不知不觉,步步沉沦,再也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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