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栖鹤帷》锦鲤饲养员

2、第二章 风逢鹤至，一眼留情 晚风卷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临水回廊，吹散了周遭细碎的笑语喧哗。
　　那道声音并不高昂，却自带一股清贵凛然的气场，漫不经心的语调里，藏着旁人不敢触碰的威严，轻易压过了满院的喧嚣。
　　岸边嬉笑的丫鬟瞬间僵住，脸上的讥讽笑意尽数褪去，脸色骤白，慌忙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整个庭院，刹那间寂静无声。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晓这道声音的主人——当朝国师，谢临珩。
　　世人皆传，谢郎绝色，冠绝京华。
　　他缓缓从回廊暗影中走出，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身姿卓绝如松。一身月白锦袍绣着暗纹云鹤，墨色长发松松束起几缕，余下发丝随风轻扬，慵懒又矜贵。
　　容颜是极致的惊艳，眉眼深邃清隽，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月戏谑，薄唇微扬，总是带着一副漫不经心、万事无所谓的纨绔姿态。
　　可无人敢真的将他当做只会风流玩乐的闲散之人。
　　少年弱冠之年登顶国师之位，手握天机占卜之权，暗中掌控朝堂半数暗流，深得帝王信任。看似随性散漫、不问政事，实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深沉难测，朝野权贵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素来游离在世家纷争之外，极少参与权贵宴会，今日忽然现身沈丞相寿宴，无人提前知晓。
　　满院宾客皆是心头一凛，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国师大人。”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谢临珩全然未顾，那双含着风月笑意的桃花眼，径直落在了池边狼狈起身的少女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沈微楹。
　　没有惊艳绝伦的容貌，没有娇俏明媚的姿态，一身湿透的素布衣裙，发丝凌乱、满身水渍，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狼狈得格格不入。
　　放眼整个沈府，乃至整个京城贵女圈，从无这般寡淡平凡的女子。
　　寻常女子遇此羞辱落水，要么委屈落泪，要么隐忍含怒，要么慌乱窘迫。
　　可她不一样。
　　她垂着眉眼，安静地抬手擦拭脸颊水渍，脊背挺直却不张扬，卑微却不怯懦，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安分守己的平和。
　　像一株长在朱门高院角落的细草，历经风霜磋磨，却依旧安静生长，不攀附阳光，不抱怨风雨，安静得近乎麻木，却又通透得清醒。
　　无趣的侯门风月里，他见惯了刻意逢迎、争艳攀比、心机算计的贵女，这般干净温顺、安分低调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新奇，又莫名抓人。
　　谢临珩脚步微顿，眼底散漫的笑意深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兴味。
　　他缓步走下回廊，行至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池边的少女，身形投下的暗影，轻轻笼罩住了单薄的她。
　　“摔疼了？”
　　声音依旧慵懒轻佻，带着惯有的撩人腔调，像是随口一问，戏谑随意，听不出半分真切关切。
　　沈微楹闻声，缓缓抬眸。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潋滟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藏着漫天风月，看似温柔多情，实则幽深冰冷，藏着无尽城府，让人一眼便心生敬畏，不敢久视。
　　她心头微紧，立刻垂落眼眸，恪守尊卑规矩，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软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疏离：“民女无碍，多谢国师大人垂问。”
　　姿态温顺，礼数周全，谦卑却不卑微。
　　没有借机攀附，没有惶恐讨好，甚至刻意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安分守己，滴水不漏。
　　谢临珩微微挑眉，愈发觉得有趣。
　　京中无数权贵女子，想方设法制造偶遇，费尽心思攀附于他，哪怕只是被他侧目一眼，都欣喜若狂、百般逢迎。
　　偏偏这个最不起眼、最平庸卑微的沈家庶女，面对他的主动问话，淡然疏离，毫无半分异动。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悬在她头顶上方，没有触碰，带着极致的分寸感，语气散漫撩人：“无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着可一点都不像无碍。”
　　晚风拂过，湿透的衣裙贴着肌肤，寒意刺骨，她的身子确实控制不住地轻颤，却依旧低声回道：“些许风寒，不足挂齿，劳大人费心。”
　　始终安分，始终克制。
　　旁边推她落水的丫鬟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发软，死死垂着头，生怕被国师追责。谁也没想到，区区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落水，竟能惊动这位大人物驻足。
　　谢临珩余光淡淡扫了那丫鬟一眼，语调轻佻，却带着刺骨凉意：“沈府下人，倒是愈发大胆了。主母寿宴，当众欺凌主子，沈相就是这般治家的？”
　　一句轻语，重量千钧。
　　柳氏站在人群后方，瞬间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躬身请罪：“臣妇治家不严，下人放肆无知，还望国师恕罪！”
　　慌乱之间，无人顾及池边的沈微楹。
　　谢临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前少女身上，看着她素净清秀、毫无波澜的眉眼，心底的兴味愈发浓烈。
　　他见过盛放的繁花，见过张扬的锦绣，唯独这株不起眼的微草，安静、温顺、隐忍，干净得让人心头微动。
　　“起来吧。”他淡淡开口，“深秋水冷，久站伤身。”
　　话音落，他微微抬手，身侧侍从立刻上前，取来一件干净的素色披风，递到少女面前。
　　这一举动，瞬间惊煞全场。
　　高高在上、淡漠风月的国师，竟主动给一个无名无势、容貌平庸的庶女赠衣？
　　满院宾客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一幕。
　　沈微楹亦是心头微讶，下意识想要推辞。
　　她身份卑微，不敢受用国师所赐之物，更不想引人注目，徒增是非。
　　可抬头对上男人深邃含笑的眼眸，那眼底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头，温顺接过披风，轻声道谢：“多谢大人。”
　　温顺乖巧，从不执拗，识时务、懂进退。
　　谢临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趟闲来无事的沈府之行，倒是捡到了一点难得的乐趣。
　　尘埃微草，不起眼，却偏偏，入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