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栖鹤帷》锦鲤饲养员

1、第一章 秋宴风凉，阶下微人 暮秋霜

　　暮秋霜降，梧桐落满相府庭院。
　　沉沉叠叠的青瓦之下，秋风卷着细碎黄叶，掠过雕栏玉砌，带着深秋浸骨的凉意。
　　今日是丞相沈敬之的五十寿宴，京中半数权贵世家登门赴宴，前院锣鼓喧嚣、宾客满堂，丝竹悦耳、笑语不绝，一派鼎盛繁华之景。
　　唯有后院西侧的疏影院，冷清得像是另一个天地。
　　这里是沈府最偏僻、最破败的院落，住着相府最不起眼的庶女——沈微楹。
　　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沈微楹端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未绣完的素色兰草绣帕，指尖纤细白皙，动作轻柔安稳。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细布襦裙，料子普通、样式朴素，没有半点世家贵女的精致华贵。
　　今年她十五岁，正是少女最明媚鲜活的年纪，可生得太过清淡。眉眼平整秀气，无勾魂夺魄的艳色，肌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浅白，五官周正却毫无记忆点，丢在群芳簇拥的贵女堆里，转瞬就会被人遗忘。
　　世人都说，沈相府三位小姐，嫡长女明艳倾城、才情卓绝，二小姐灵动娇俏、备受宠爱，唯独三小姐沈微楹，平庸寡淡、毫无长处，是沈府最拿不出手的女儿。
　　对此，沈微楹从未辩驳。
　　她自小深谙生存之道。生母是早逝的卑微姨娘，无家世无依仗，在深宅大院里，平庸便是最好的自保，安分便是最大的福气。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乖乖听话、安分守己，才能安稳长大，免遭磋磨。
　　“小姐，前院宴席正盛，夫人遣丫鬟来唤您过去伺候宾客。”
　　贴身小丫鬟晚翠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整个沈府，也就晚翠真心待她。
　　沈微楹指尖一顿，放下绣绷，轻轻颔首，声音温软清淡，没有半分抵触：“知晓了，更衣吧。”
　　她早已习惯。每逢宴会，嫡母柳氏从不会让她落座赴宴，只让她立在一旁端茶递水、伺候嫡姐，做最不起眼的陪衬，以此衬托嫡女的尊贵耀眼。
　　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浅青衣裙，发髻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无珠翠点缀，干净得近乎素朴。
　　一路穿过繁花似锦的回廊，耳边的喧嚣笑语越来越近。往来的宾客丫鬟、世家小姐，目光扫过她时，皆是淡淡掠过，无人驻足。
　　偶尔有几声细碎低语，轻飘飘落在风里。
　　“这便是沈家那位三小姐？果真寻常得很。”
　　“听说性子沉闷怯懦，半点世家气度都无，难怪老爷夫人从不疼她。”
　　“同是沈家女儿，差距也太大了……”
　　话语直白刻薄，毫无遮掩。
　　晚翠听得心头酸涩，下意识想替自家小姐辩解，却被沈微楹轻轻按住手腕。
　　少女脚步未停，眉眼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没必要争辩，没必要介怀。口舌非议无用，隐忍安分，方能长久安稳。
　　行至前院花厅，嫡姐沈清瑶正被一众世家贵女簇拥着，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眉眼明艳张扬，笑语嫣然，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柳氏瞥见沈微楹走来，眼神瞬间染上冷淡不耐，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愣着做什么？去后堂端些新制的糕点果子，伺候各位小姐。”
　　“是，母亲。”
　　沈微楹垂眸应声，温顺听话，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往后堂走去。
　　低眉顺眼，恪守本分，从无半分违逆。
　　她太过安分，安分得如同庭院里随处可见的青苔，安静附着角落，从不争抢半点风光。
　　穿过临水回廊时，秋风骤然变大，卷起满地落叶，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廊下石阶生了薄霜，湿滑难行。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推搡力道。
　　是嫡姐身边的贴身丫鬟，素来仗势欺人，见她孤身一人，便故意上前狠狠一撞。
　　“三小姐走路不长眼？挡了主子的路！”
　　力道猝不及防，沈微楹身形一晃，脚下踩打滑腻石阶，整个人直直朝着旁边的锦鲤池栽去。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深秋的池水刺骨冰凉，瞬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里。
　　池水不深，却足以让一身衣裙尽数湿透，狼狈不堪。
　　她挣扎着扶着池边石栏起身，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素净衣裙紧贴身形，清冷狼狈，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岸边的丫鬟冷眼旁观，无人上前搀扶，甚至低声嗤笑。
　　沈微楹沉默抬手，拂去脸上的水渍，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无委屈、无怨怼，只有极致的隐忍。
　　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她。嫡母定会偏袒下人，反倒会落得一个不知规矩、肆意闹事的罪名。
　　不如忍下。
　　可就在她准备默默起身离开，独自回院换衣之时。
　　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慵懒的脚步声。
　　伴着一阵低哑散漫、风月无边的少年男声，轻轻落在喧嚣风凉的庭院之中。
　　“啧啧，沈相府的待客之道，倒是让本座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