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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他一早便看见了她 将匕首扎在 ...

  •   一张地图平铺于桌案之上,陈执生立在桌边,双眼斜睨着那纸上的图案,又抬手轻轻蘸了蘸朱红色的墨汁,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胡府。”他一边提笔一边呢喃。

      接着他又扬手向右上方微微一挪,又是默念一声:“赌场。”

      陈执生的眸睫微微一垂,脑中先是浮现出了刚刚去寻淳王殿下之时他的神色,依稀记得他闻言疏润一笑,直劝自己有他在莫要担心,他说让自己留在此处好好养伤。

      念及此处,陈执生又一垂眸,将手中的笔又朝着左下方挪了挪,落笔、画圈。

      “潸南。”他说。

      他的面色如纸一般平静,握着毛笔的指尖攥得已然有些发白,他又直接将那毛笔伸到了黑色墨汁中狠狠蘸了蘸,用力地落到纸上。

      只见他勾手、牵引,最后以赌场为中心,在纸上环绕,兜住了胡府与街市、赌场等半数淮县地区,绕开了潸南一带,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你究竟在哪里?

      他的心中不由得想到,随即扬手一甩毛笔,将其扔在桌案之上,却不料拉伤了肩膀处的伤口。

      陈执生疼得牙关打了个颤,翻开衣袖去看了眼那伤口,隐隐有点渗血。

      片刻间,在赌场那晚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他如同前一日一般踏入大堂中,双眼无声地扫视着往来穿行的小厮。

      一个眼尖的伙计在前一日记住了他的面庞,大抵是记得他挥金如土、颇为阔绰之态,便端着一壶酒走上前来。

      “公子今日想要入哪一桌?”说着,他将手中的酒递了上来。

      熟悉的花雕之气漫入鼻腔,陈执生轻笑着接过那只小小的酒杯,又捂着胸口轻咳一声,将杯中的酒回手倒进了袖中的帕子上。

      “公子没事吧?”那个小厮登时关怀道。

      “无妨,”他的嘴角随意地一勾,将杯子递了回去,他伸出手的一瞬间,一阵浓厚的花雕香气扑面而来,“怪不得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啊,如此香的酒,只怕是来到这里一次,喝上一口,身上便能够沾染上这份气味。”

      他的言语轻快,眸睫却垂了垂,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悄声道:“我便是因为这酒香而来到了此处。”

      面前的小厮面色一怔,似是并未听清陈执生的话,刚欲张口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是陈公子啊——”那人行至二人身侧,面上洋溢着笑容——那是胡赏身边的仆从。

      只听他温声开口道:“我家大人有请陈公子到二楼坐坐。”

      “好啊。”

      陈执生朗声应下,双眼瞟向二楼那排燃着烛火的厢房,笑得分外畅快。

      他跟着那随从大步从人群中穿过,耳边依旧是赌桌周围众人亢奋的呐喊,他转过头朝周边略略一望,再看到那个自己曾坐在上面一掷千金的座位时,他眸中已然毫无喜色。

      见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上了新的人,他肆意地扬唇笑了笑,又好似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看向那张赌桌的对面。

      在那红漆高柱前,往来小厮攒动不停,人群熙熙攘攘,没有那个身影。

      “陈公子——”

      耳畔又传来胡赏随从的轻唤,他终于缓缓收回了眸光,面色却在转过头的刹那变得愈加沉冷。

      “无事,走吧。”他说。

      一迈进厢房中,便迎上了扑面而来的熏香,陈执生转眸一看,正对上一张堆着笑的脸颊。

      “胡大人,”他朗声道,“真是巧啊,竟会在此处遇到你,你今日来此……是来喝酒的?”

      胡赏声音雄厚地开口道:“陈兄——”

      他向陈执生使了个眼色,转而会心一笑道:“我今日是来请你喝酒的。”

      看着面前之人皱眉不解的神情,他又多了几分得意,挥了挥手示意仆从上菜,陈执生见状便默默落了座,眼见着一个个舞女鱼贯而入。

      管弦之乐应声而起,本只有陈执生与胡赏二人的厢房内顿时热闹了起来,璀璨的灯火垂落下来,整间屋子好像都坠入了刺眼的光束中。

      他的心尖似有被攥紧之感,霎时间,呼吸都变得多了几分局促。

      乐声绵长,舞姿轻盈,耳边笙箫歌舞之声纷至沓来,陈执生垂着的眸悄然一蹙,随即振了振袖,笑着抬起头看向舞女曼妙的身姿。

      同样看到的还有胡赏欣慰的目光。

      陈执生看到他使了个眼色,便又见各式美味珍馐被端上桌来,五珍脍,炖鹅掌,螃蟹酿橙……

      “陈兄可要再饮些酒?”

      舞曲的情感愈发丰沛,忽而听到胡赏开口。

      “这是自然,”陈执生扬声笑道,“既来此,岂有不喝个大醉之理啊?”

      他的话音刚落,吹笙之人将眼一睨,乐声便是层层递进,弦声翻飞缭绕,但见舞女身形一转便开始一左一右交替共舞,像是一对并蒂双生的鲜花一般。

      陈执生的目光在房间内不住地流转,不时对上胡赏的目光,扬起一抹满怀期待的笑颜,看着又一排覆着面纱的侍女款款走入。

      她们依旧是各执一盘,又是一道接一道的下酒菜映入眼前,桂花炖鹌鹑、羊舌签,跟在最后的则是一个个雕花繁复的酒壶,那鎏金细壶靠得越近,酒香便越浓烈。

      陈执生还未等到酒香入鼻,便将目光收回到翩翩起舞的女子身上——因为在这排覆着面纱之人中,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他一早便看见了她。

      桌上的酒杯已经空了,陈执生抓起旁边的酒壶便为自己倒上了半杯,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这酒已经上了甚久,滚入胃里已是有几分凉气,适时耳畔又响起胡赏的寒暄之言:“陈兄,我敬你!”

      说着,他举起一杯酒,陈执生便不假思索地碰了上去,二人举杯共饮。

      酒杯覆在唇边之际,陈执生这才骤然发觉杯中竟已无酒,心中一时慌乱,脸上竟也泛起了微微红晕。

      又一壶热酒即将送到,陈执生清了清嗓,幽幽地开口道:“胡兄可喜来此处宴饮?”

      “那是自然——”胡赏下意识应道,却略略一怔转而看向陈执生,“早知陈兄你也喜欢来此处,我一早便带你来了!”

      一句话如同骤然响起的警铃一般飘过,陈执生面色如常应和着笑了笑,似是随意地看了看面前轻舞着的女子。

      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奋力捻了捻手中的酒杯,顶着微微泛红的面颊又抬手揉了揉鬓角,慢悠悠地开口:“那胡兄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的呢?”

      听闻此言,胡赏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他举眸看了看四周——歌舞已至高潮,整间屋子都被拉入了一种几近狂欢的状态中,他二人所言,旁人大都很难听个真切。

      于是他将脸朝着陈执生的方向微微一凑,压低了声音开了口。

      “不瞒你说,此处乃是我的地盘……准确来说,此处还是由陈兄你家所掌管。”

      此言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刮过耳畔,陈执生的心间骤然一凛,余光里那只倒酒的手也同他的呼吸一起悄然滞涩。

      清冽的花雕酒香再次涌了上来,他垂下眸子去看那满满一壶上好的花雕酒,只觉得眼下这壶酒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香气都要烈上三分,前一日自己不分昼夜地在此处周旋整日整夜,为的便是眼下的这一刻。

      他悄然接过侍女递来的酒,将酒杯递到嘴边,朝着胡赏幽幽一举,笑问道:“哦?此话怎讲?”

      陈执生不动声色地看着胡赏的双眸,只见他眸中悄然闪过一丝迟疑,片刻后又是眸光一转,欣慰地轻笑了一声。

      霎时间,陈执生的心底亦是随着轻笑一声,只听胡赏的声音多了几分柔和,细细地讲起过往之事。

      “此处的建成便多亏了大少爷出力,是他与另一位贵人在四年前一力促成,此处每年盈利足有几千两,我奉二位贵人之命掌管此处,自是一点不敢怠慢,次次都将所得尽数上交。”

      胡赏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句句、一下下地扎在陈执生心上。

      周围侍女皆已离开桌案,唯留下陈执生与胡赏四目相对,心中刮过一阵狂风骤雨,他也只是面色如常地看着胡赏,继而笑着点了点头。

      “胡兄的为人……我必然是信得过的……”

      他轻声说道,又是随手将酒壶抓起,那阵熟悉的花雕酒又一次涌入鼻腔,同自己初次到胡赏府上那夜喝的味道相同,可却比他前几日晚间在那断指的男子身上闻得的更加清冽,与他在赌桌旁喝的也是不同。

      都是花雕酒,可却有个三六九等之别……

      陈执生皱着眉心垂下眸子——肩上的伤口上已经撒上了药,可却不知为何止不住血。

      房内只有他一人,他独自坐在桌案旁,好像又闻到了那花雕酒的味道,肩头的血气不识趣地漫了上来。

      小婢女的那句瑟缩之语也随之漫上心扉,依稀记得她颤抖着肩头不停地念叨着:“奴才罪该万死……”

      念及此处,陈执生长叹了一口气,面上多了几分愧怍之色,他也的确有愧——那酒是他自己碰洒的。

      陈执生无声地看着窗外,已有细小的雪花飘然而至,空荡荡的屋子里骤然响起一声自嘲似的笑声,这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行污蔑之事,他仍记得当时自己偷偷攥紧的掌心。

      那掌心中尽是冷汗,可在那厢房的里间时,也是那个手掌将匕首扎在了自己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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