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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电视机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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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的初夏,彩瓷厂墙头的喇叭接连放了好几日‘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旋律从车间上空飘出去,越过西湖边的树梢,一路飘进青禾巷里。
林秀莲站在天井里晾衣服,嘴里断断续续地唱着:“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她只记得这一句,后头接不上来,索性又从头唱起。
几年过去,青禾巷看着还是老样子,孩子们却都抽高了。陈长安的裤脚总短着一截,许知言也已经能替郑素华去粮店排队。
这一日傍晚,广播里的歌刚放完,巷口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
陈长安正在帮林秀莲打扫天井,听见动静,把扫帚往墙边一扔,站起来便往外跑。许知言坐在一旁写作业,见他跑了,也合上本子跟了出去。
蔡茂生的货车停在巷口。
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车斗里放着一只大纸箱,外面横竖捆了几道麻绳。
陈长安扒着车沿往里看:“茂生叔,你又从广州带什么回来了?”
蔡茂生故意不答,只挥手让他往后站。
“别乱碰,碰坏了你赔不起。”
附近几个孩子听见这话,全都围了过来。就连正在做饭的大人,也端着碗、拿着菜,从各家的门里探出头来。
蔡茂生见围过来的人多了,这才叫来两个相熟的男人,三个人一起把纸箱抬下货车。
箱子正面画着一台四四方方的机器。陈长安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喊道:“电视机!”
这一声下去,半条巷子都动了。
孩子们跟在纸箱后头,一路挤进蔡家。方月娥抱着三妹从里屋出来,看见那只大箱子,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买这个回来了?”
蔡茂生催人把箱子往桌上放。
“广州现在家家都看这个。买台黑白电视,有什么稀奇的?”他说得轻松,拆箱子时却生怕碰着里面的东西。
外层纸壳揭开以后,里面还垫着厚厚的泡沫。
一台灰色的黑白电视机终于露了出来。
屏幕微微鼓起,右边并排装着两个圆旋钮。上面还覆着一层薄纸,蔡茂生伸手揭开时,围在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前挤了一步。
“南虹牌,三十五厘米。”他拍了拍机壳,“广州厂里出的新货。”
陈德昌刚从彩瓷厂下班,推着单车经过蔡家门口。见屋里围满了人,他也停下车,挤进去瞧了瞧。
“这台好,机身不大,画面倒不算小。”陈德昌绕着电视看了一圈,“这还是咱们巷子里的第一台电视机呢。”
得了陈德昌一句夸,蔡茂生脸上的得意更藏不住了。
“那当然。我常年往广州跑,挑东西还能挑差的?”
许庭山也从学校回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问这么一台机器花了多少钱。
蔡茂生正蹲在桌下接电线,闻言头也没抬。
“广州有门路,钱不是问题。”
“怎么也得几百块吧?”
蔡茂生笑了一声,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插头往墙上一插。
电视机里发出嗡的一声。过了一会儿,屏幕才慢慢亮起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
陈长安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等着。”蔡茂生又从车上搬下一根天线,踩着梯子爬上屋顶。底下的人仰着脖子,一会儿喊往东,一会儿又叫他转回来。
天线在瓦面上转了几圈,屏幕里偶尔闪出半张人脸,很快又被雪花盖住。
“停一下!刚才有了!”
“再往左!”
“过了,过了!”
屋顶上的蔡茂生被晒得满头大汗,探下头骂道:“到底哪边?一个个说得跟真懂一样。”
陈德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让他把天线朝南边偏一点。
画面晃了两下,屏幕上的雪花渐渐淡去。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播音员出现在电视里,脸还有些扭曲,声音里也夹着沙沙的杂音,却已经能够听清了。
屋里的孩子顿时兴奋起来,七手八脚地把小板凳排成几行。前面的坐着,后面的站着。实在看不见的,便扒着门框,从别人脑袋之间找缝隙。
蔡茂生坐在最靠近电视的位置,一会儿拧拧音量,一会儿调调画面。
玉兰挤在桌边,盯着那两个圆圆的旋钮看了许久,忍不住伸出手。手指还没碰上去,手背便挨了一巴掌。
“谁让你乱摸的?”
玉兰猛地缩回手。
蔡茂生低头检查了一遍旋钮,确认没有被碰歪,才瞪了女儿一眼。
“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春燕站在门边,伸手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视,又低头看了看放在桌子底下的旧书包,叹了口气。
电视一直放到天黑。
巷子里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林秀莲隔着半条巷子喊了三遍吃饭,陈长安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临走时,他还回头问了一句:“明天还能来看吗?”
蔡茂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脸上满是被人围着羡慕的满足。“看可以,都把手管好。这台电视在广州都不一定买得到,我也是托了人才弄回来的。”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蔡家的堂屋才安静下来。
电视已经关了,发暗的屏幕上映着桌椅和模糊的人影。方月娥拿着一块布,沿着机壳仔细擦了一遍。
蔡茂生坐在桌边吃饭,碗里卧着一个煎鸡蛋。
方月娥擦完电视,还是没忍住问:“到底花了多少钱?”
蔡茂生低着头吃饭,含糊地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方月娥停下手,“家里存的钱,你拿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蔡茂生手里的筷子重重磕在碗沿上。
“钱是我挣的,买点东西还要问你?”
方月娥看着桌上那台几乎花光家里积蓄的电视,胸口堵得慌,“春燕眼看就要升初中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春燕正弯腰替玉兰脱鞋。
“老师前几天来过,说她成绩不错,让我们早点准备。上了初中,哪样不要钱?”
蔡茂生仍旧低头吃着饭。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小学念完,也够用了。”
方月娥:“她自己想读。”
“她想的事多了,难道都由着她?”
蔡茂生侧过脸看了一眼电视机,脸色缓和下来。“家里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别人进门看见,不笑话我?现在有了电视,整条巷子谁不羡慕?”
“别人羡慕有什么用?”方月娥想不明白,“孩子的书总不能让别人替她念。”
蔡茂生的脸一下黑了。
“她读书,能给家里带来什么?”
方月娥刚要开口,便被他打断了。
“过两年我托人把她带去广州。那边厂子多,学着做工,一个月还能往家里拿钱。女孩子早晚都要嫁人,读再多,最后不还是别人家的人?”
里屋的三妹忽然哭了起来。春燕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学校的毕业班都被叫去了礼堂。
教导主任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叠升学报名表。
“今年升初中的考试,还是按成绩录取。愿意继续念书的,把报名表带回家,让父母签字。下个星期开始,下午多留一节课复习。”
陈长安拿到表,先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便转头去看许知言。
许知言已经在姓名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长安忍不住问:“你都不用想一下吗?”
许知言没有抬头:“名字还要想吗?”
陈长安也把表格铺平。他握着笔犹豫了半天,写下的第一个“陈”字便占了半个格子。
许知言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表格转正。
“你好好写。”
下课铃响以后,四周的人陆续收起东西。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春燕才将桌上的报名表对折起来,塞进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