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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烦得很! 林秀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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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莲从灶上端下一锅热水,兑进搪瓷盆里。
“都过来洗脚。”
陈长安早就在旁边等着了,鞋一甩,两只脚便踩进盆里,水哗啦一声溅出一圈。
林秀莲抬手拍了他一下,“你洗脚还是洗地?知言还没洗呢。”
陈长安赶紧把脚收回来,给许知言让地方。
许知言抱着换洗衣服坐在竹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秀莲朝他招了招手:“知言,过来。是不是想你妈了?”
许知言摇头,只说有些困。
陈长安蹲在水盆旁边,听见这话,立刻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刚才一路都不说话。”
许知言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抿得更紧。
林秀莲没留意,只当孩子头一回离开父母,心里不习惯。她把陈长安推到一旁,重新添了些热水,让许知言先洗。
两个孩子洗完脚,又被她按着擦了脖子和胳膊。
天气热,孩子身上容易长痱子。林秀莲拿出一盒蛇粉,在掌心倒了一些,先往陈长安背上拍了两下。
粉末散开,呛得陈长安直咳嗽,“妈,你倒这么多做什么?”
“你整天一身臭汗,还嫌多?”
林秀莲又把许知言叫过来,在他脖颈和背上扑了一层。
“行了,睡觉去。”林秀莲收起蛇粉,“不许在床上说小话,明天还要早起。”
许知言抱起枕头,先钻进了里屋。
木床上铺着竹席,四角垂着一顶蚊帐。陈长安跟着爬上床,把蚊帐放下来,又将四边仔细压进席子底下。
许知言已经在靠墙的位置躺好,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陈长安在旁边躺了一会儿,伸脚碰了碰他的小腿。许知言往墙边挪了挪,仍旧不理人。
“你真困了?”
陈长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他先猜许知言是不是冰棍没吃够,又怀疑是自己刚才咬得太大口。最后连玉兰吃了他的冰棍,许知言也想吃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许知言终于忍不住,翻过身瞪他:“谁想吃你的冰棍了?”
“那你一路上摆脸色做什么?”
“我没有。”
“还没有?脸都快跟锅底一样黑了。”
许知言看了他一眼,重新转了回去,把薄被拉到肩膀上。
屋外,陈德昌正躺在竹床上摇蒲扇。巷子里的人声渐渐低了,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放戏,唱腔隔着几道墙飘过来,听不清词。
陈长安又戳了他两下。
许知言始终不肯开口,他也有些泄气,索性翻过身,故意说自己要睡了。
蚊帐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许知言才在他背后闷声问:“是不是谁跟你玩,你就跟谁好?”
陈长安睁开眼睛,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许知言却不愿再说,只让他以后找春燕和玉兰玩去。
陈长安翻过身看着他:“大家本来就是一起玩的。”
“那你就跟她们玩。”
“她们又不跟我睡觉。”
许知言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同他说清楚。
陈长安往他身边挪了挪。想起他回来前看过春燕手里的旧书包,终于隐约猜到了缘由。
“你是因为我把书包给春燕了?”
许知言语气淡淡的:“那是你的东西,你愿意给谁就给谁。”
“可我已经有新的了。”
“新的也是我给你的。”
陈长安听到这里,像是终于抓住了要紧的地方,翻身坐了起来。
“就是因为你给了我新的,我才把旧的给她。我又没把你的送出去。”
他掀开蚊帐,赤着脚跳下床,将挂在椅背上的军绿色书包抱了回来。
书包被他塞得鼓鼓囊囊,一边搭扣还敞着。陈长安重新钻进蚊帐,把书包放到两人中间,用手拍了拍。
“你看,这不是还在吗?我以后天天背。”
许知言伸手替他按上搭扣:“你把它塞成这样,很快就会坏。”
陈长安倒不担心,张口便让他以后再送一个。
“我哪里还有?”
“那你再得一次第一名。”
许知言被他说得瞪起眼睛:“你以为第一名是想得就能得的?”
“别人不行,你肯定行。”
陈长安说得理所当然,把书包放到床脚,又重新躺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做得一点也没错。春燕平日上学连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书本只能抱着。他的旧书包与其放在床底落灰,不如给她用。
许知言听完,仍旧背对着他。
陈长安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道:“我给她书包,又不是让她当我弟弟。”
“我也不是你弟弟。”
陈长安被顶得愣了一下:“那你是什么?”
许知言没有回答。
他自己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你是许知言啊。”
“许知言怎么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
许知言终于转过脸:“哪里不一样?”
陈长安被问住了。
他知道许知言和春燕、玉兰都不一样,却说不出究竟差在哪里。他们可以一起吃冰棍、跳格子,可许知言会住在他家,会跟他睡一张床,也会每天坐在桌边盯着他写作业。
外头忽然传来林秀莲的声音。
“你们两个还不睡?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陈长安赶紧压低声音,把自己方才想到的都说了出来:“她们又不能住我家,也不能跟我睡一张床。你还能天天吃我妈做的饭。”
许知言小声提醒:“春燕也来吃过饭。”
“偶尔吃一次又不算。”
陈长安说得急,仿佛只要把这些一件件数清楚,许知言便能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不一样。
许知言却还要追问。
陈长安被他问烦了,索性将薄被往两个人身上一拉:“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睡觉。”
许知言被盖住半张脸,立刻把被子扯下来:“热死了。”
陈长安又往他身边挤,非要看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许知言不肯转身,他便伸手去掰他的肩膀。两个人在竹席上推了几下,连蚊帐也跟着晃了起来。
林秀莲听见动静,在外头骂道:“再闹你们两个就都出去睡竹床,喂一晚上蚊子!”
两个孩子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安静了一会儿,陈长安才贴在许知言耳边,小声说:“那我明天不跟春燕玩了。”
许知言沉默片刻,反倒问他为什么。
“你不是不高兴吗?”
“我又没让你不跟她玩。”
陈长安彻底糊涂了。他不明白许知言既不许他不理春燕,又为什么要闹这一晚上的别扭。
许知言自己也说不清楚。憋了半天,才让他以后不要什么东西都随手给别人。
“可我留着也没用。”
“没用也应该先问我。”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书包既然是许知言送的,先问他一句似乎也有道理,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许知言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陈长安一听,立刻凑过去看他的脸:“这下不生气了吧?”
许知言不肯承认。
陈长安认定他就是生气了,两个人又压着嗓子争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秀莲进屋叫人时,许知言已经坐在桌边替陈长安收拾书包。
他把里头的玻璃弹珠、小人书和粉笔头一样样取出来,只留下课本、作业本和铅笔盒。
陈长安站在旁边看得心疼,伸手便要把弹珠拿回来。
许知言挡住他的手:“不许带。”
“这是我的书包。”
“书包是我给你的。”
他趁许知言不注意,将两颗弹珠塞进裤袋,却还是被许知言看见了。
许知言也不说话,只盯着他鼓起来的口袋。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陈长安终于败下阵来,把弹珠重新掏出来,放回桌上。
林秀莲倚在门边看了半天,忍不住笑道:“我说十句你都不听,知言看你一眼,倒比圣旨还管用。”
陈长安背起军绿色书包,不服气地嘟囔:“他烦得很。”
许知言拿起自己的布书包,说了声:“阿姨再见。” 就出了门。
陈长安嘴上嫌烦,人却立刻追了出去。
“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