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禾》南藤系甲

10、城南中学 陈长安

　　陈长安把报名表带回家后，顺手夹进了语文书里。谁知书包刚搁上桌，陈小满便伸手去翻。

　　“哥，你有没有带小人书回来？”

　　“没有，你别乱动。”

　　陈长安扑过去。两个人一人扯着书包的一边，桌上的东西顿时滚得到处都是。

　　林秀莲正在灶边盛粥，回头看了一眼：“又抢什么？”

　　“她翻我书包。”

　　“谁稀罕你的书包。”陈小满松开手，抱怨道，“里面连本好看的都没有。”

　　许知言隔一段时间便替陈长安收拾一回，凡是跟学习无关的东西，一概不许他往里放。

　　林秀莲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张纸忽然从书里滑了出来。她展开看了看：“这是什么？”

　　陈长安嘴里的番薯顿时不香了，他还没准备好拿出来呢。

　　“学校发的。”

　　“我知道是学校发的。”林秀莲顺着表格一行行往下看，“升学考试报名表？”

　　陈德昌刚洗完手，从天井里走进来。林秀莲立即把表递给他，脸上的高兴仿佛儿子已经进了中学。

　　“你看看，长安也要考初中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把表拿回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她大多认得，只是看得慢。等看到家长签名那一栏，便催着陈德昌赶紧拿笔。

　　陈德昌比她淡定点，先问儿子：“你最近算术考了多少分？”

　　陈长安低头扒粥：“老师还没发卷子。”

　　“上次呢？”

　　“上次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

　　陈小满坐在旁边，立刻揭他的底：“四十七。”

　　陈长安瞪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门口跟知言哥说的。”

　　林秀莲刚才的高兴顿时下去了些：“四十七分，你还好意思忘？”

　　“那张卷子难。我们班好多人都不及格。”

　　“知言多少？”

　　“九十六。”

　　林秀莲往桌上一拍，“一样坐在一张桌上写作业，人家九十六，你四十七。许老师讲课的时候，你的耳朵放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就比我厉害。”陈长安说得理直气壮，见父母都看着自己，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肯定能考上。”

　　陈德昌笑了一声：“怎么忽然这么有志气？”

　　“知言要考城南中学，我也要去。”

　　林秀莲听明白了，“你不是想上中学，是怕人家以后不跟你玩了。”

　　陈长安低头喝粥，“反正我要跟他念一个初中。”

　　陈德昌拿起笔，在家长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想跟人家一起，就把心思用在功课上。许知言又不能把你装进书包里，带着你进初中，知道了吗？”

　　陈长安拿过报名表，轻轻弹了弹，“知道了。”

　　林秀莲已经开始盘算起别的事。陈长安这两年长得快，旧裤子接了两次裤脚，等上了初中，总不能还穿成这样。

　　“先别说跟人家读同一所初中，你能考上哪所都算祖宗保佑。明天起，吃完饭就去对门复习，不许再往电视机前面凑。”

　　陈长安把报名表塞回书包，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门许家，许知言刚把表格递过去，许庭山便拿起笔签了名字。郑素华端着一碟炒咸菜从灶边走过来，“知言考城南中学没问题吧？”

　　“按他现在的成绩，只要考试的时候稳住，应该没什么问题。”许庭山把表推回儿子面前，“不过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进了城南以后，还得继续考高中。现在国家恢复高考了，将来既然有机会考大学，当然要往大学考。”

　　许知言低着头，将报名表夹进书里，又转头看向桌角。那里放着一只旧铁盒，里面装着几截已经用得很短的蜡笔。

　　许庭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画画当个爱好就好。眼下最要紧的是升学考试，等考完了，暑假你想怎么画都行。”

　　许知言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陈长安的声音。

　　“知言，出来一下。”

　　许庭山皱了皱眉：“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别太晚回来。”

　　许知言走到门外，陈长安正趴在两家之间的矮墙上等他，手里举着已经签好名字的报名表。

　　“我爸签了。你爸也签了？”

　　“嗯。”

　　“你是不是还报城南？”

　　许知言点了点头。

　　陈长安这才放下心，把报名表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那我也报城南。”

　　“你先好好学习，别说大话了。”

　　“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许知言不知道他这份把握究竟从哪里来。

　　陈长安却已经替两个人安排好了。上同一所初中，还是一起走路上学。中午也照旧坐在一起吃午饭。至于更远的事，他暂时还没有想过。

　　巷里的人吃完晚饭，又搬着小板凳来蔡家看电视。

　　方月娥在里屋替春燕补书包。刚缝好一边，她又伸手往书包里摸了摸，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破口，指尖却碰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这是学校发的？”

　　“嗯。”

　　“怎么不拿出来？”

　　春燕把三妹抱到床里侧，只说自己忘了。

　　方月娥看着报名表上空着的家长签名一栏，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想不想读初中？”

　　春燕低着头，小声道：“想。”

　　“等你爸回来，我再同他说。”

　　春燕抬起头：“别说了。”

　　“你有别的想法？”

　　“他不会签的。”春燕从她手里接过报名表，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别因为这个又挨打。”

　　第二天，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收报名表。

　　陈长安和许知言都把自己的表格交了上去。轮到春燕时，她低头在书包里翻了翻。

　　“老师，我忘在家里了。”

　　班主任大致也知道写情况，只说道：“明天一定带来，别再忘了。”

　　放学后，春燕背起书包便往外走。陈长安追到楼梯口，一把拉住她的书包带。

　　“你根本没忘，对不对？”

　　春燕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你爸不肯签？”

　　“我自己不想读了。”

　　陈长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成绩这么好，怎么比我还不求上进？”

　　“跟你没关系。”

　　春燕扯回书包，快步往前走。

　　陈长安还想追上去，却被许知言伸手拦住。

　　“你拉我干什么？”

　　“你这样只会让她回家挨骂。”

　　“那怎么办？她就不读了？”

　　“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许庭山听许知言讲完这件事，将正在批改的作业本合上，“春燕自己想不想读？”

　　“应该想。”许知言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她成绩挺好的。”

　　许庭山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外套。

　　蔡家的电视里正播着新闻。

　　蔡茂生坐在桌边喝茶，跟周围的人说起广州的事，声音比电视里的播音员还大。

　　许庭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茂生。”

　　蔡茂生回过头，见是许庭山，便招呼他往里坐。

　　“许老师也来看电视？”

　　“我来找你说春燕的事。”

　　蔡茂生冷笑了一声：“她在学校闯祸了？”

　　许庭山趁着屋里人多，说起春燕的成绩在班里排得靠前，如今却连升学考试都不参加，实在可惜。

　　旁边有人听见了，立即道：“春燕会读书啊？茂生，你倒是有福气。”

　　“女孩子成绩好，更该让她试试。”另一人也跟着说，“真考上城南中学，说出去多有面子。”

　　蔡茂生端着茶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原本最怕别人说自己没有儿子，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有人夸他女儿会读书。那几句话听着顺耳，也让他不好当场拒绝。

　　“我也没说不让她考。”他放下茶杯，“是她自己连表都不拿给我，怪谁？” 说完，他朝里屋喊了一声：“春燕！都要考初中，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真是的！”

　　春燕很快拿着报名表走了出来，将那张报名表放到蔡茂生面前。

　　蔡茂生盯着报名表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家长签名处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只让你去考。”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抬头看向春燕。“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回来帮你妈干活，别再浪费家里的钱。”

　　第二天一早，上学路上，陈长安看见春燕，立刻追了上去。

　　“你爸签名了没有？”

　　春燕点了点头。

　　陈长安脸上顿时有了笑，“那我们三个都考城南，以后还是一起上学。”说完，他还伸手拍了拍许知言的肩膀。“反正你去哪所初中，我就去哪所。”

　　许知言看他，“我要是考第一，你也能考第一？”

　　“你当凤头。”陈长安想了想，“我当凤尾也行啊。”

　　春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