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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想写作业! 街口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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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邮电所旁边有一间公用电话亭。平日里,谁家有外地电话打来,守电话的大姐便骑着单车去附近传话。
郑素华在医院下班时,被人叫去接电话。
她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是许庭山的弟弟许庭海。
他说母亲昨夜起身上茅房,脚下一滑,摔伤了腿。医生看过,说伤得不轻,这几日不能下地,身边得留个人照顾。
“那你和你老婆呢?”郑素华问。
许庭海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自己白日要上工,媳妇刚进门不久,家里的事做不顺手。老人家又一直念叨着大儿媳,说郑素华是护士,懂得照顾病人,非要她回去不可。
“她摔的是腿,又不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端饭倒水,扶着上厕所,你媳妇做不了?”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郑素华冷笑了一声。
“平时有点好东西,轮不到我这个大儿媳。庭海,你结婚的时候要钱,就知道找你哥。现在人摔了,又想起我是在医院上班的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老人哭哭啼啼的声音。
郑素华将话筒拿远了些。
婆婆隔着电话说自己命苦,养大两个儿子,如今老了,摔断了腿也没人管;又说许庭山进了城,娶了媳妇,便把乡下的爹妈都忘了。
后面的话越说越难听。
电话亭外还有人在等着,郑素华不愿当着旁人的面争,只得道:“行了,我明天回去。”
她挂上电话,付了电话费,从电话亭里走出来。
林秀莲正推着单车从厂里回来。她远远看见郑素华站在路边,脸色不大好,便停下了车。
“出什么事了?”
“庭山他妈。”郑素华叹了口气,“昨晚去上茅房,把腿摔坏了,非要我回去伺候。”
林秀莲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痛快。
“老人摔了,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事全是我的。”郑素华说,“家里有好处的时候想不起我,需要出钱出力了,一口一个大儿媳。她小儿媳就住在一个屋檐下,手脚齐全,偏说要我去。”
她越说越气。
“我要是不回去,她就在电话里哭。再闹下去,街里街坊的都该知道我不孝顺了。”
林秀莲扶着单车想了想。
“那你就回去几天。等她能下地了,你再回来。”
“我也想。”郑素华的眉头仍旧皱着,“可知言还要上学,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许老师不能带孩子?”
“庭山这两日要跟学校去外县开会,最少得三四天,明天一早就走。”
林秀莲听完,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那就让知言跟着我。”
郑素华转头看她。
“啊?”
“吃饭就在我们家吃,晚上跟长安睡。”林秀莲说,“他们两个平时也总挤在一张床上,多住几天有什么要紧的?”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秀莲说完,推着单车便往巷子里走。
“就这样定了,别站在这里发愁了。”
郑素华跟在她身边,走出几步,又道:“那我把这几天的粮票给你。”
“给什么粮票?一个孩子能吃多少?”
“那不行。”郑素华说,“你家还有两个孩子,长安又正是能吃的时候。知言一天三顿都在你家,我不能让你们白添一张嘴。”
“他平时少在我们家吃了?”
“平时是平时,这次是我把孩子托给你。”
回到青禾巷后,郑素华从衣柜里取出一只铁皮盒。盒子底下压着几张粮票,还有一小叠分票。她数出几张,用手帕包好,送到了对门。
林秀莲怎么也不肯收。
“秀莲姐,你不收,我就不敢把知言留下了。”郑素华说,“你替我照顾孩子已经够麻烦了,粮食总不能也让你出。”
“你这人就是太客气。”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快拿着。”
林秀莲见她实在坚持,只好把粮票接了过来。
“行,我先收着。等你回来,剩下多少我再还你。”
第二天一早,郑素华临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许知言的书包。
“早上跟长安一起上学,中午吃林姨带的饭。放学以后直接回家,不许到处乱跑。”
郑素华交代完,又去对门同林秀莲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拎着布包离开青禾巷。
她前脚刚走,陈长安后脚便跑进了许家。
许知言正趴在桌边写作业。
陈长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走,我们去河里捞鱼。”
许知言握着笔没动。
“我作业还没写完。”
“回来再写。”
“不行。”
“你爹妈都不在家了,谁知道你写没写?”
许知言低头继续算题。
“写完才能玩。”
陈长安伸手去合他的作业本。
“河边那几个洞里肯定有鱼。去晚了,就让别人捞光了。”
许知言用胳膊压住本子。
“你也不许去,快写作业。”
“我又不用写。”
“那我不去了。”
陈长安不相信。
“你真的不去?”
“嗯。”
“我自己去。”
许知言没理他。
陈长安走到门口,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见许知言还是低着头,他又折了回来。
“你不跟我玩了?”
“你把作业写完,我就跟你去。”
陈长安站在桌边瞪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比我妈还烦。”
许知言翻过一页。
“你可以不写。”
“那你跟不跟我去?”
“不去。”
陈长安没办法,只好回对门取来书包。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倒,里头滚出两只玻璃弹珠、一截粉笔和一张揉皱的小人书。最后才从底下翻出作业本。
许知言看着满桌的东西。
“你的书呢?”
“在学校。”
“那你怎么写作业?”
陈长安把作业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忘了。你借我抄一下。”
“不许抄答案。”
陈长安拖来一只矮凳,在他旁边坐下。他一会儿咬笔头,一会儿趴在桌上叹气,写两个字便要抬头看一眼窗外。
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经过。远处几个孩子正拿着竹竿追一只蜻蜓,叫喊声一路传进屋里。
陈长安听得心痒,又长长叹了口气。
“还要写多久啊?”
许知言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你才写了两道。”
“我都写这么久了。”
“你根本就没认真写。”
陈长安只好重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了口气。
许知言终于忍不住道:“你再叹气,鱼也不会自己游到家里来。”
陈长安瞪了他一眼,冲他龇了龇牙。
两颗脑袋挨在一张小桌前,一个写得端端正正,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窗外的日头慢慢斜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同压在摊开的作业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