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禾》南藤系甲

5、加菜 陈长安

　　陈长安进门以后，没像往常一样嚷着要听广播，站在水槽旁边，用脚尖蹭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林秀莲正在屋后洗碗。她将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魂丢了？”

　　陈长安吸了吸鼻子，“许叔说，以后不让知言跟我玩了。”

　　林秀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德昌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便问：“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听到的。”陈长安低着头，“他说我什么地方都敢带知言去，还说知言跟着我，功课都不要了。”

　　他说着说着，鼻子底下冒出一个鼻涕泡，又被他用力吸了回去。

　　林秀莲和陈德昌对视了一眼。

　　“这样啊。”林秀莲将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擦，朝他走过去，“那人家也没说错。你看看你，今天老师还喊我过去，说你在学校打架。要不是后来去厂里参加活动，我都忘记揍你了。”

　　陈长安：“是他们先欺负知言的。”

　　“还顶嘴。”林秀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你以后就别老带人家知言到处玩了。也学学人家，好好上学。听见没有？”

　　陈德昌站在旁边，也板起脸，“对。省得人家说你把孩子带坏了。”

　　陈长安被母亲按着，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听见了。”

　　“说大声点。”

　　“听见了！”

　　他刚说完，鼻子底下又冒出一个泡。

　　林秀莲松开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快去洗脸，脏死了。”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还没起床，便闻见了肉香。

　　他从床上翻身爬起来。林秀莲正站在煤炉旁炒菜，锅里是切成小片的猪肉和豆干。

　　陈长安趴到灶边，“今天怎么有肉？”

　　“厂里发给食堂的，分了一点。”林秀莲用锅铲挡开他伸过来的手，“还没熟呢，碰什么碰？”

　　陈长安盯着锅里，“给我带去学校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知言的。”

　　“为什么给他，不给我？”

　　林秀莲瞪了他一眼，“装在一个饭盒里，你们两个一起吃。你不许全挑了，听见没有？”

　　陈长安立刻道：“知道了。”

　　林秀莲将炒好的猪肉豆干盛进铝饭盒，又添了些萝卜干和青菜。肉都压在饭底下，怕路上颠出来，她又用一块布把饭盒仔细包好，塞进陈长安的书包。

　　陈长安背起书包，刚走到门口，许知言也从对面出来了。

　　郑素华替儿子理了理衣领，见陈长安站在门边，表情顿了一下。

　　林秀莲从天井里追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素华。”她拉住郑素华的手，“昨天那事，真是我们长安淘气。孩子淘，你别往心里去。”

　　郑素华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我们都知道长安是个好孩子。”

　　“好什么好，成天就知道闯祸。”林秀莲朝陈长安瞥了一眼，“我昨晚已经说过他了，往后不让他再带着知言乱跑。”

　　陈长安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嘴巴撇了一下。

　　郑素华看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别迟到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刚走过转角，陈长安便问：“你爸昨晚打你没有？”

　　“没有。”

　　“那他们骂你了？”

　　许知言背着书包往前走，“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到了中午，教室里带饭的孩子各自拿出饭盒。有人带的是番薯粥，有人带的是白饭配咸菜，几个家住得近的，已经跑回家吃饭去了。

　　陈长安打开饭盒，猪肉香一下便散了出来。

　　旁边几个孩子都朝这边看。

　　他赶紧把饭盒往许知言面前推了推，“我妈说，给你加菜。”

　　许知言看见饭底下压着的肉，“你也吃。”

　　“我有。”陈长安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还有呢。”

　　许知言刚把那块肉吃完，陈长安又给他夹了一块。

　　“够了。”

　　“你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

　　“我早上在家吃过了。” 早上林秀莲装饭盒时，他确实从锅边偷了一小片，被烫得直吐舌头。

　　许知言夹了一块豆干，放回他碗里：“那你吃这个。”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陈长安扒着饭，眼睛却一直往许知言那边转。

　　许知言被他看得不自在：“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陈长安又吃了两口，筷子在饭盒里拨来拨去。过了一会儿，才装作随口问道：“你以后还跟我玩不？”

　　许知言没有说话。

　　陈长安盯着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你爸不是不让你跟我玩吗？”

　　许知言点了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

　　“嗯。”

　　陈长安嘿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他低头在饭盒里翻了翻，将剩下的两片肉全夹进许知言碗里，“都给你。”

　　“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留着，晚上再吃。”

　　放学以后，林秀莲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条鱼。

　　她将鱼从中间切开，一半留下，另一半装进碗里，送去了对门。

　　郑素华正坐在桌边择菜，见她端着鱼进来，忙站起身：“秀莲姐，你这是做什么？”

　　“给知言补补。”林秀莲把碗放到桌上，“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们自己吃就好了，小满也要吃呢。”

　　“小满能吃几口？”

　　郑素华还想把碗推回去，林秀莲已经转身出了门。“放点糖可以提鲜。”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

　　晚上，许庭山从学校回来，洗过手坐到桌边，问：“今天怎么买鱼了？”

　　“不是买的，秀莲姐送来的。”郑素华替他盛了饭，“人家一直给我们家加菜，我们也不能光吃不干活。”

　　许庭山夹了一块鱼肉，没有说话。

　　“你不是天天晚上备课吗？顺便也多盯盯长安。那孩子脑子不笨，就是没人看着。”

　　许庭山想了想，点头道：“可以啊。他要是肯好好学，也省得整天带着知言乱跑。”

　　郑素华看了他一眼：“教就教，少说这些。今天人家秀莲姐还特意跟我道歉来着，我都不好意思了。”

　　许庭山笑了一声：“知道了。”

　　许知言坐在旁边吃饭，听见这话，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

　　吃过饭，郑素华收拾桌子，才想起儿子的饭盒还放在书包里。

　　她把饭盒拿出来，揭开盖子，里面还留着一块猪肉。

　　“怎么还有一块？”她问，“哪儿来的？”

　　许知言正在桌边写字，闻言回过头，“长安给的。”他说，“太多了，我吃不下，就带回来了。”

　　郑素华看着那块已经凉透的肉，又看了看儿子，“怎么不留给他自己吃？”

　　许知言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他说，他早上吃过了。”

　　对门传来林秀莲的声音。

　　“陈长安！把作业拿上，去许老师家！”

　　紧接着，陈长安的脚步声便从天井一路响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