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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家孩子? 许知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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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言转学后的第一天,是陈长安领着他去的学校。
两家大人都要上班,许庭山只能把儿子送到校门口,托陈长安带他去找教室。
“要听老师的话,知道吗?”许庭山交代。
陈长安背着书包,拍了拍胸口:“许叔,你放心吧。他跟着我,丢不了。”
许知言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道:“谁要跟着你了?”
“你知道教室往哪里走吗?”
许知言安静了。
陈长安心里更得意,接过他手里的布书包,往自己肩上一甩,领着他穿过操场。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闹成一片。几个男孩子趴在桌上弹纸团,见陈长安带着一个生面孔进来,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谁?”
“我家对门刚搬来的。”陈长安说,“叫许知言。”
“乡下来的?”
许知言长得漂亮,巴掌大的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身上的衣服并不时髦,脚上那双布鞋也是郑素华从林溪带来的,和班里孩子穿的塑料凉鞋很不一样。
有人故意学着乡下口音问:“你不会是骑牛来上学的吧?”
旁边几个人哄地笑了起来。
许知言抿着嘴,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书包从陈长安肩上扯下来,走到老师替他安排的位置坐下。
陈长安却生气了,站到那几个孩子面前。
“他是我带来的,你们不许欺负他。”
“我们又没欺负他。”
“问问也不行?”
“你管得着吗?”
陈长安当然管得着。
当天放学,带头的两个孩子刚走到水沟边,便被他拦了下来。
许知言追出来时,三个人已经滚进了路边的草堆里。陈长安压着一个,另一个则紧紧揪着他的衣领。
“陈长安!”许知言赶紧上去拉他。
陈长安正打得起劲,回头道:“你别管。”
“老师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陈长安立刻松开手,从草堆里爬了起来。
班主任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条,脸色难看得很。
那天下午,四个孩子都被叫回了教室。
陈长安挨了三下手板。
“知道错了没有?”老师问。
“知道了。”
“错在哪里?”
陈长安想了想,“不该在学校门口打人。”
老师手里的竹条立刻又抬了起来。
许知言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老师,是他们先笑我的。”
老师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笑你,陈长安就能动手打人了?他倒是挺讲义气。”
最后老师让那两个男孩子向许知言道了歉,又罚陈长安留下扫地。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以后,许知言还坐在位置上。
陈长安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纸屑往一处赶。
“你怎么不回家?”
“等你。”
“我又不会迷路。”
“我的书包还在你那里。”
陈长安这才想起来,许知言早上从他肩上扯下来的那个书包,其实是自己的。他从椅背上取下许知言的书包,扔给他。
“以后他们再笑你,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告诉老师也行。”
“老师只会让他们道歉。”
“道歉了不就行了?”
陈长安停下扫帚,认真地说:“你不懂。得吓吓他们,以后才不敢欺负你。”
许知言低头检查书包,没有再同他争。
今天他打开陈长安的书包才知道,原来书包里面也是可以不装书的。
第二天,班里便都知道,新来的许知言是陈长安罩着的人。
陈长安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还逢人便说:“他是我弟弟。”仿佛许知言不是从林溪搬来的,而是他亲手从什么地方捡回了青禾巷。
许知言听得多了,也懒得理他。
没过几日,彩瓷厂门口贴出了一张新通知。
为了庆祝《友谊》通花瓶成为国礼,厂里要办一次职工子弟绘瓷活动。凡是厂里职工的孩子,都可以报名参加。画得好的作品,还会被选出来,放在厂礼堂里展览。
奖品也写在通知的最下面。
第一名是一只军绿色帆布书包和一盒十二色蜡笔,第二名是一只印花搪瓷面盆,第三名是两本图画簿。
陈长安站在人群外,踮着脚看了半天。通知上的字,他有好几个不认识,却先认出了画在旁边的奖品。等大人念完,他立刻跑回青禾巷,把消息告诉许知言。
“你会画画,肯定能得第一名。”
许知言正在写作业,头也没抬:“我又不是彩瓷厂的孩子。”
“你住在我们家对门,怎么不算?”
“厂里又不是按住得近不近报名。”
陈长安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蹲在桌边想了一会儿。陈德昌和林秀莲都在彩瓷厂,陈家按理可以报两个孩子。可陈小满年纪太小,连笔都握不稳。空出来的名额不用也是浪费。
“我妈有两个孩子。”陈长安说。
许知言:“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满不能画,你替她去。”
许知言:“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听我的。”
报名那天,两个人一放学便去了彩瓷厂。
厂门口摆着一张长桌,工会的人坐在后面登记姓名和所属车间。陈长安先报了陈德昌的名字,又把许知言往前推了一步。
“这个也是林秀莲家的。”
登记的人问:“林秀莲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吗?”
“他也是。”陈长安说。
“也是她儿子?”
陈长安点头:“半个。”
登记的人忙着写名字,也没同孩子计较,只问许知言:“叫什么?”
“许知言。”
“怎么不姓陈?”
陈长安马上道:“他跟他爸姓。”
那人看了看两个孩子,最后还是把名字记了下来。
活动定在星期日下午。
彩绘车间特意腾出了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厂里挑出来的小白瓷盘。那些盘子多少都有些毛病,不是盘底不平,就是釉面不匀,拿来给孩子练手正合适。
陈长安拿到笔,先在盘子中间画了一只花瓶。
他画得歪歪扭扭,瓶口比瓶底还宽。好不容易画完,又觉得旁边太空,便添了两朵花,看起来却像两只张着嘴的鸭子。
许知言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动笔。
“你怎么不画?”陈长安问。
许知言看着面前的白瓷盘:“画什么?”
“反正我画的是《友谊》花瓶。”
“我又没见过。”
“广播里不是说了吗?三层的,上面还有花。”
“那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陈长安想了一会儿:“那你就画我们巷子。”
许知言转过头,不理他。
“画你上次画的那个。”陈长安说,“再在门口加棵树。”
“你家门口没有树。”
“以后会有。”
许知言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在白瓷盘上落了第一笔。他画了青禾巷窄窄的路,画了陈家和许家相对的两扇门。
陈家天井的墙角,多出了一棵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树。
树下坐着几个孩子,一个男孩抱着书,另一个提着罐头瓶,还有一个最小的,扎着两条短辫子。
陈长安趴在旁边看了半天,指着树下的人问:“哪个是我?”
“最矮的。”
“许知言!”
陈长安伸手要抢他的笔,许知言早有防备,转过身护住盘子。
两个人在桌边闹了起来。彩绘车间的老师傅走过来,在两人脑袋上各敲了一下。
“画瓷的时候不能闹。笔一滑,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陈长安只得坐回去,盯着自己画的两只鸭子发愁。
蔡春燕是在活动快结束时才来的,她牵着玉兰,站在车间门外朝里看。
“你怎么才来?”陈长安跑过去问。
“我妈要干活,我得看着她。”
春燕踮起脚,看见长桌上摆着的奖品。
她的目光在那只军绿色书包上停了一会儿。
“反正我们家也不是彩瓷厂的,来了也不能参加比赛。”
陈长安想说许知言也不是,可话没说出口。
春燕看见他手里的瓷盘:“你画的是什么?”
“花瓶。”
“真丑啊。”
陈长安立刻把盘子转过去:“你懂什么。”
春燕没再理他,只问桌上剩下的白瓷片能不能拿一小块给玉兰玩。老师傅见她们姐妹俩站在门边,便挑了一块边沿磨圆的瓷片递给她。
春燕说了声谢谢,把瓷片塞进玉兰的口袋里。
评奖时,厂礼堂里挤满了人。
几个获奖的瓷盘被摆在台前,许知言画的青禾巷放在最中间。
主持人拿着名单,先说孩子们画得好,往后都是潮州彩瓷的接班人。
念到一等奖时,他低头看了两遍名单。
“彩绘车间林秀莲同志家属——许知言。”
林秀莲正在后排同工友说话,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
“谁?”
旁边的人笑着推她:“你家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儿子?怎么姓许了?”
陈德昌也转过头去找陈长安。
许知言站在台边,陈长安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喊你呢。”
许知言这才走上台,接过那只军绿色帆布书包和一盒蜡笔。
林秀莲总算明白过来,抬手朝陈长安点了点。
“你干的好事。”
陈长安笑得很得意:“他画得比我好。”
“画得好,你就能把人报成我儿子?”林秀莲嘴上数落,脸上的笑却压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上哪儿又生了一个呢。”
周围的工友都笑着说许知言画得好。
陈德昌看了一眼台上的孩子。
“都在一个锅里吃过饭了,算我们半个儿子,也没报错。”
许知言抱着书包站在台上,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活动结束以后,陈长安一路跟着他回家。
“我就说你能拿第一。”
许知言把那只军绿色书包递给陈长安,自己留下了那盒蜡笔。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蜡笔。
陈长安接过书包。
“这么客气做什么?陈家本来就有你半张凳子。”
“凳子是凳子,儿子是儿子。”
“反正我爸都认了。”陈长安说完,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心里比自己得了第一名还高兴。
到了青禾巷口,郑素华和许庭山已经知道了消息。
郑素华接过那只瓷盘,先仔细看了一会儿,随后才问:“不是彩瓷厂的比赛吗?你怎么能去呢?”
陈长安站在旁边,正想承认,林秀莲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
“是我们长安胡闹。”她笑着说,“不过你看看,知言这孩子是真的有天分。”
许庭山看了看周围的人。
“先回家再说吧。”
许家的门合上以后,陈长安也被林秀莲叫回去吃饭。
他端着碗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惦记着许知言那盒新蜡笔。饭刚吃完,他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想让许知言再画一张。
许家的门虚掩着。
陈长安走到门口,刚要推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许庭山的声音。
“画画不能当正事。你刚从林溪转过来,户口才迁进城里,学校的进度本来就跟不上。以后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不许再去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
“这次也就算了。”郑素华说,“可你冒充陈家的孩子,像什么样子?”
许知言小声道:“这跟画画又有什么关系?”
“是谁带你去的?”
“是我自己要去的。”许知言说。
许庭山叹了口气。
“你以前在林溪多听话,才搬来多久啊,就学会撒谎了。以后少跟陈家那小子出去玩。他性子野,什么地方都敢带你去。你跟着他,功课还要不要了?”
陈长安站在门外。
他原本以为,许知言得了奖,所有人都应该高兴。
屋里,许庭山还在说话。
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画纸,转身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