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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选择 暑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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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了一半,许家接到广州打来的电话。
郑素华接起来,便朝屋里喊了一声:“知言,找你的,你学校打来的。”
许知言原本趴在桌边画画,听见是学校,赶紧放下笔走过去。
电话是系里的老师打来的。学校明年准备留一批年轻教师,他这几年专业成绩一直不错,几个老师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如果毕业前不出什么问题,可以考虑把他留下。
许知言握着听筒,一时没说话。
老师在那头笑了:“怎么,不愿意?”
“不是。”许知言回过神,“是我还没想好。”
“机会难得,你自己好好考虑。真要留下,学校这边会替你争取指标,户口也能跟着解决。你不是还准备考研究生吗?到底继续读,还是先参加工作,也可以跟家里商量一下。”
许知言应了几声,挂掉电话,郑素华已经走到旁边,问他出了什么事。
“学校问我要不要留校。”
“留在广州?”
“嗯。”
“那不是好事吗?”
许庭山原本在房间里整理书,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知道是留校以后,他也觉得不错,又问了一句户口怎么办。
“留校就有户口了。”
广州户口不是小事。多少人读书、工作,最后求的也不过是在大城市里真正留下来。何况还是留在美院任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条稳妥得不能再稳妥的路。
许庭山问:“那你还考不考研究生?”
许知言只道:“给我点时间考虑。”
郑素华倒没急着替儿子拿主意:“那就慢慢想,又不是今晚就得答复。”
许知言点点头。
到了傍晚,他骑车出了门。
陈长安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厂里刚接下一笔大单,新厂房那边又在添设备,白天几乎见不着人。许知言直接去了厂里,刚进车间没多久,陈长安便从后面的办公室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事。”
陈长安听出他语气不太对,先回头朝车间交代了一声,有事去办公室叫他,随后拉着许知言进了里面。
办公室不大,不过十来平方米。门一关,外面的机器声便听不见了。陈长安拖了张凳子给他,自己靠在桌边,“这么快就想我啦?”
许知言坐下来,迟迟没开口。
陈长安等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许知言这才把学校准备留他的事说了一遍。
陈长安原本还懒散地靠着桌沿,听见最后,身体慢慢站直了,“留校?”
“嗯。”
“还能拿广州户口?”
“老师是这么说的。”
陈长安安静了一会儿,才道:“那不是挺好的?你怎么还一脸不高兴。”
许知言抬起头。
“真的挺好。”陈长安说,“你本来就喜欢画画,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留在学校挺适合你。”
“我原来想考研究生。”许知言靠在椅背上,“现在老师又说可以留校,我还没想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补了一句:“可我要是真留在广州,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陈长安桌子上那几张纸被他来回揉了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许知言脸色一下不好看了,起身便要走。
陈长安赶紧绕过桌子把人拦住,索性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是说,你别因为我不留。”
他说着把手搭到许知言膝盖上,语气也认真下来:“你想读研究生就读,想留校就留。广州户口这么难得,换了别人想要还要不到。”
许知言垂眼盯着他:“那你呢?你怎么办?”
陈长安一下笑了:“我说过的话还能不算数?”
“可你的厂和家人都在这里。”
“厂又不会长腿跑了。”
“陈长安。”
“真的。”陈长安握住他的手,“你先选你自己的,别老想着我。”
许知言听得心里发闷:“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还怕我去了广州就不要你了。现在就不怕了?”
“怕啊,怎么不怕。”
许知言被他气得又有些想笑:“那你还装。”
“怕有什么用。”陈长安把他的手握紧了些,“你要相信缘分。”
许知言没再跟他争,只低声道:“可我也不想一直跟你分开。”
这些年,他们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日子少得可怜。他在广州,陈长安留在潮州,好不容易等到放假回来,厂里又忙得他常常半夜才能回家。
陈长安没再说什么,伸手把人抱进了怀里。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陈长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我也不想。”
“那怎么办?”
“有钱什么都好办。”
许知言被他这句话弄得没脾气:“你是不是有毛病?广州户口也能买?”
“反正我会有办法。”陈长安还是抱着他不肯松手,“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他说完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太近,鼻尖几乎已经碰到了一起。隔了那么久才见一次,平日里连多拉一会儿手都得避着人。现在门关着,外头又全是机器声,谁都没舍得先退开。
陈长安的手还揽在许知言腰上,低下头时,许知言也闭上了眼睛,眼看就要碰到一起,门口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两个人猛地转过头,只见饭盒摔在地上,盖子滚出去老远,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陈长安:“妈。”
林秀莲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转身便跑走了。
“妈!”
陈长安追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言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便追了出去。
林秀莲一路走得飞快。
陈长安跑到大路边才把人追上。
“妈。”
林秀莲猛地回过身,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陈长安被打得偏过头去。
林秀莲的手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长安慢慢转过脸:“知道。”
“你知道?” 林秀莲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你知道你还——”后面的话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缓了半天,才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他去了广州以后?还是这几年你们一直……”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陈长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
林秀莲站在原地,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小时候陈长安天天往许家跑。许知言住进陈家,他高兴得晚上都不肯睡。后来初中高中,许知言去哪儿,他就恨不得跟到哪儿。
那些她以前从来没有往别处想过的事情,这一刻全都想明白了。
“你怎么能……” 林秀莲抬手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长安,你怎么能走这条路?”
“你让别人以后怎么看你?”林秀莲哭得声音都变了,“你爸怎么办?小满怎么办?街坊邻居这么多人……要是让人知道了,你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妈。”
“你别叫我。” 林秀莲转身便走。
陈长安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你放开。”
林秀莲挣了两下,陈长安却没有松手。
小时候他闯了祸,林秀莲拿着竹枝满巷子追着他打,挨得再疼,第二天照样没心没肺地往外跑。可这一次,他连一句顶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低声道:“妈,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林秀莲慢慢不再挣扎,眼泪落下来时,正好滴在陈长安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问:“那你们两个以后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还不知道。”
林秀莲转过身。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退。她盯着那半边红起来的脸,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
“你爸不能知道。”她声音发颤,“你得瞒住了,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
“知言那边……” 林秀莲说到一半,闭了闭眼,后面的话到底没力气说出来。方才还绷着的那股劲一松,她整个人像是忽然累了,伸手扶住路边的树。
陈长安赶紧扶住她,“妈,对不起。”
林秀莲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跟妈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陈长安重新把母亲抱住,等她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陈长安才陪着她往回走。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广州也总有一天会去的。
可到了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下去了。
潮州很好。
可有些日子,在这里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