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禾》南藤系甲

42、新房 许知言

　　许知言放假回来的那天，陈长安难得没有留在厂里加班。

　　傍晚，巷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林秀莲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天井出来，听见动静还愣了一下。陈长安买车以后，平日里也很少这个点回来，厂里订单一忙，常常要到半夜才能见到人。

　　林秀莲笑了一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回来吃顿饭怎么了？”

　　“也就知言能让你这么早下班。”

　　陈长安没接她的话，只问：“知言呢？”

　　陈长安刚踏进家门，对门便有了动静。许知言听见他的声音，很快跑了过来。这么长时间没见，人比上次回来时瘦了一点。

　　“今天不忙？”许知言问。

　　“忙死了。”

　　“那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陈长安趁没人注意，赶紧偷拉了一下他的手：“你回来，我还不能早点下班一次？”

　　许知言嘴角弯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晚上，两家人又把饭桌拼在了一起。

　　这些年孩子一个个长大，这样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少。陈小满跟在林秀莲身边忙前忙后。

　　桌上的饭菜还是家里常吃的那些，只是比小时候丰盛了许多。

　　陈德昌夹起一块肉，忽然感叹：“以前过年都没这么吃。”

　　“现在跟以前哪能一样。”林秀莲给郑素华盛了碗汤，“从前买点什么都得拿票，现在日子好过多了。”

　　林秀莲停了厂里的工作以后，陈家日常的大笔开销，反倒渐渐落到了儿子身上。只是夫妻俩节省惯了，哪怕陈长安现在挣得多，平日里仍旧舍不得乱花。

　　饭吃到一半，陈长安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市里这两年不是一直往外修路吗？新开发的地方盖了不少楼。”

　　陈德昌夫妻俩起初都没太在意。

　　“而且这回不一样。”陈长安把挑出来的鱼刺放到碟子里，“有些房子是往外卖的。”

　　林秀莲没听明白：“啥意思？”

　　“就是谁有钱谁买，不用等单位分。”

　　林秀莲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她这一辈人，房子要么是祖上留下来的，要么是单位分的，还是头一回听说住宅也能像别的东西一样，自己花钱买。

　　“那得多少钱？”

　　陈长安报了个大概的数。

　　林秀莲听完就皱起了眉：“这么贵？”

　　“新房子当然贵一点。”

　　“我们家又不是没地方住。”她很快便摇头，“好好的钱花这个做什么？”

　　陈长安抬起眼，朝头顶示意了一下。

　　青禾巷这间老屋已经住了几十年。屋瓦修了又补，墙面一到回南天便发潮。

　　“这房子都住多少年了？”陈长安道，“冬天漏风，下雨还得拿盆接水。以前没钱就算了，现在有钱了，还非得一直挤在这里？”

　　陈德昌笑了一声：“你小时候不是还说这房子最好，哪里也不去？”

　　“我小时候懂个啥。”陈长安说完，又道，“我去看过。新房里有自来水，厕所也在屋里，还有阳台。以后晚上上厕所也不用再往外跑。”

　　林秀莲听到这里，还是舍不得：“你挣点钱也不容易，厂里还要周转。还是别花这个钱了。”

　　“我有钱。”陈长安低头扒了口饭，“您就别替我操心了。”

　　他说得轻松，林秀莲就知道，这事多半已经在他心里盘算了不止一天。

　　陈长安停了一会儿，忽然转向许知言：“明天下午一起去看看？”

　　许知言原本一直听陈家人商量，没想到话忽然落到了自己身上：“我去做什么？”

　　“多个人多个主意。”

　　“你家买房，我能有什么主意？”

　　陈长安没接话，只用筷子在他的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郑素华坐在旁边，替儿子应了下来：“去看看也好，也看看我们潮州这几年发展得怎么样。”

　　许庭山也有些兴趣：“是啊，新建的商品房我还没见过。知言，你替我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陈长安开车带着几个人出了老城区。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陌生。原先连成片的田地已经被填平，道路也比老城区宽了不少，只是路边的树才刚种下去，细细的一排，还遮不住太阳。

　　林秀莲一路都在认地方：“以前这里不是田吗？”

　　“早就填了。”陈长安道，“以后这边还要继续修路。”

　　卖房的人守在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办公室里。听说他们来看房，便拿了钥匙，领着几个人上楼。

　　先看的是一套两室一厅。屋子其实算不上多大，可同青禾巷的老房子比起来，已经显得敞亮得很。进门有单独的客厅，两间卧室都有窗，厨房和厕所也各自隔开，外面还连着一小块阳台。

　　林秀莲走到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个好。”过去一家人住老屋，夜里要上厕所还得摸黑出去。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厕所也能修在自己家里面。

　　陈德昌站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外望。四周不少楼还没盖起来，远处仍能看见田地。

　　“这屋子挺好。”他说。

　　林秀莲已经在心里分起了房间：“长安一间，我跟你爸带着小满住一间。”

　　她越想越觉得够用。陈德昌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他们这一辈人挤惯了，两间独立卧室已经比从前好得太多。

　　许知言沿着屋子走了一圈，也道：“是挺好的。”

　　陈长安原本一直没说什么，听见这句话，眉头却皱了起来：“哪里好？”

　　林秀莲奇怪：“哪里不好？”

　　“才两个房间。”

　　“我们家就这么几个人，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

　　陈长安没有回答，直接转头问带他们看房的人：“三室的还有没有？”

　　“有啊，就在楼上。”

　　林秀莲赶紧拉住他：“看什么三室？这个已经够住了。”

　　“看看又不要钱。”

　　三室那套明显宽敞不少，三间卧室沿着走廊排开。

　　林秀莲一进门，反倒没有刚才那么自在了，“这么大啊。”

　　陈德昌先问了价钱，听完以后也摇了摇头：“就多一间房，多花这么多钱，没必要。”

　　陈长安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卧室，推开门，许知言也跟了进去。外头的人还在讨论两套房到底差多少钱，卧室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知言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一早就想买三室？”

　　陈长安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两个房间太少了。”

　　“你爸妈看着挺满意的。”

　　“以前一家人挤在老房子里，也没见他们说过太小。” 陈长安停了一下，又道：“而且你爸妈以后年纪大了，老房子住着也不方便。要是哪天想过来住，总不能还让人睡客厅。”

　　许知言这才明白，陈长安从进那套两室的房子起，为什么一直不满意。

　　“这是你给家里买的房子。”他说，“你不用因为我们家多买一间。”

　　陈长安伸手扯了扯许知言的衣袖。

　　许知言低头：“干什么？”

　　“我有钱。”

　　“知道你有钱。”

　　陈长安又扯了一下。

　　许知言被他缠得没办法：“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长安声音软了下来：“我就是想跟你们许家当一家人。”

　　小时候两家只隔一道门。后来他们一个去了广州，一个留在潮州，好不容易等许知言放假回来，晚上却还是各回各家。

　　如今陈长安终于有能力买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新房，他从一开始想的，就不只是让陈家搬进去。

　　许知言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那就三室吧。”

　　陈长安一下笑了起来，转身便往客厅走：“妈，就这套。”

　　林秀莲还在同陈德昌算两套房到底差多少钱，听见儿子一句话就定了，立刻抬起头：“你急什么？再看看别的。”

　　“看过了。”

　　“你什么时候看过？”

　　“之前就来过。”

　　林秀莲这才反应过来：“那你今天还说带我们来看？你自己不是早挑好了？”

　　陈长安笑道：“不是还得问问你们吗？”

　　“你问了吗？”

　　“问了啊。”

　　林秀莲气得抬手要打他：“你个皮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