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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潮起潮落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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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潮州汽车总站里挤满了人。
开往广州的长途汽车的车顶上绑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许知言的行李不多。一床郑素华新缝的被子,一只布袋,还有装着画具的画箱和画板。
许庭山一路都在检查录取通知书和车票,生怕儿子把哪一样落下。郑素华则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袋塞进许知言手里。
“钱分开放,别全搁在一起。到了广州,记得给妈来个电话。”
许知言接过来:“知道了。”
“饭要记得吃,知道吗?不按时吃饭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妈。”
“晚上睡觉别太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许知言忍不住笑:“妈。”
“笑什么?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我还不能多说两句?”
陈长安跟着人群把许知言送到检票口。工作人员开始催送行的人停步,他才把东西放下来:“到了记得给我写信。”
后面的人已经催着往前走。陈长安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抬手替他理了一下被画板带子压住的衣领,“去吧。”
汽车发动以后,一股柴油味从车尾漫开。
许知言隔着车窗朝外望去。直到汽车拐出车站,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在座位上坐好。
从潮州到广州要走很久。
车窗外先是熟悉的房屋和农田,再往后,景物便越来越陌生。许知言把额头靠在车窗上。
他第一次真正离开了潮州。
广州比他想象中还要大,比汕头还大。
汽车进城以后,窗外的楼一栋接着一栋,街上的公共汽车、自行车和人流挤在一起。车刚停下,站外已经围上来不少拉客的人。
许知言下了车,照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换了两趟车,才找到学校。
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队。操场边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几个高年级学生守在桌后替人登记。许知言刚报完名字,便有个男生过来帮他扛铺盖。
“哪个宿舍?”
“二楼,二零七。”
“正好,我带你去。”
宿舍里已经到了几个人,见许知言进门,立即站起来替他腾地方。
“你好啊,我叫梁志远。”
屋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报了名字。有人来自湛江,有人从梅县来,还有一个家就在广州,父母刚送完东西离开。
几个人学的都是美术,从画材说到入学考试,很快便熟了起来。
有人发现许知言带来的画箱旧得厉害,打开以后,里面的铅笔却削得整整齐齐,忍不住拿起一支:“你这笔削得真好。”
许知言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我削的。”
“啊?还有人专门给你削笔呢?我怎么没有。”
许知言觉得好笑:“是我哥。”他说完,把铅笔重新放回画箱。
第一晚熄灯以后,宿舍里的人还说个不停。
谁都刚离开家,话题从学校说到食堂,又说起各自的家乡。有人说广州什么都有,以后毕业最好也留在这里。
也有人说四年还早,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陈长安收到许知言写来的第一封信时,正在枫溪替人卸一批白瓷胎。
许知言没写什么要紧事。
只有一句最重要的话——这里很好,你不用担心,想你。
陈长安坐在一摞箱子上,把那张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随后仔细折好,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
厂里的师傅在远处喊他:“长安,车来了!”
“来了!”
陈长安从箱子上跳下来,很快又钻进了满院子的灰尘里。
许知言走后的头一年,他仍旧在别人的厂里干。只是和最初不同,他已经不再什么活都做。
他什么都跟着学。厂里来了外地客商,他也想办法往旁边凑。
听不懂的,就先记下来,找机会再去问。
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陈长安便动了自己开厂的念头。
可真要自己干,第一样缺的就是钱。
陈长安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全拿出来,还是远远不够。
他便开始找人。先找师傅,再找做瓷胎的,又去找替外地客商收货的生意人。他年纪实在太轻,人家听见他说要自己办厂,多半只当他异想天开。
有时候一杯茶还没喝完,人家便让他回去。还有些人都快谈妥了,临了还是一句再考虑考虑。
陈长安也不灰心。
白天做工,晚上找人,终于还是让他凑出了一笔本钱。一位做外单的生意人出了大头,又有师傅带着技术入伙,陈长安把这些年攒下的钱也全压了进去。
他在枫溪找到一处村集体原先闲置下来的旧厂房。租金不算贵,只是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厂子就这么一点点支了起来。
陈长安从早忙到晚。最忙的时候,林秀莲半夜给他送饭,推开厂门,只见儿子趴在装货的箱子上睡着了。
一年以后,厂里已经有了几十号人。门口那张被早就被雨打湿,写着厂名的红纸,也终于换成了一块正经的牌子。
枫溪的路上,像这样的牌子越来越多。
从前只有几个大厂的名字挂得响亮,后来一条路走过去,这家做日用瓷,那家做花纸,再往前又是一间刚支起来的小厂。
可西湖边那座陪着他们长大的彩瓷厂,却渐渐没有从前那么热闹了。
林秀莲起初还觉得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在彩绘车间干了这么多年,裁员怎么也轮不到她。
直到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屋里已经坐着几个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工人。
主任说得很委婉。厂里现在困难,一些年纪大的职工可以先办停薪留职,关系还留在厂里,自己出去找点事情做。
林秀莲问:“那以后呢?”
主任只说:“以后厂里情况好了,再说。”
林秀莲十几岁就进了厂,到结婚生孩子,再到陈长安上学,陈小满出生,她的人生几乎都是在厂里这么过来的。
如今外头的广播仍旧在响,她坐在办公室里,却忽然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