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禾》南藤系甲

3、谁带坏的谁？ 夜深以

　　夜深以后，林秀莲坐在床上，跟陈德昌说着话。

　　“这新邻居可真不错。”她压低声音，“人勤快，还这么喜欢小满。”

　　陈德昌坐在桌边修一只旧手电筒，电池取出来又重新装回去。

　　“邻居好，日子就舒畅。之前对门一直空着，我还担心会搬来什么人。”

　　“可不是。要是来个难相处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躲都没地方躲。”

　　床里侧，陈小满已经睡熟了，两只小手还护在胸前，像是梦里也怕别人拿走她的新衣裳。陈长安横在床尾，一条腿伸出床沿，膝盖擦破的地方抹了红药水。他睡得不老实，半边肚子露在外头，林秀莲伸手替他把衣角扯了下来。

　　“你看长安，最近倒是懂事不少。”她声音更轻了，“以前让他带小满，他还不愿意，说这么小的娃娃有什么好玩的，偏偏就喜欢许家那小子。”

　　陈德昌把手电筒里的旧电池取出来，又重新装了回去：“两个男孩子年纪近，玩得到一块去。”

　　“嘴上都说是知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其实是他天天拿些小玩意去勾人家。今天说去抓鱼，明天说墙后头有鸟窝。知言刚搬来的时候多安静一个孩子，现在都敢跟着他上山下海了。”

　　林秀莲想起许知言肩上的那道裂口，啧了一声。

　　“那孩子也没少挨他妈骂。还好素华是个明白人，没怪到我们头上。换了别人，早来拍门，说是长安把她儿子带坏了。”

　　“她自己儿子愿意跟，怪谁？”

　　林秀莲瞪了丈夫一眼：“要不是他在前头撺掇，知言能成这样啊？”

　　陈德昌修好手电筒，起身爬上床。

　　“高知家庭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许老师又肯教，让长安跟着沾点光，说不定以后也能考个中专。”

　　林秀莲听见“中专”两个字，眼睛亮了些。

　　这年头，谁家的孩子能考进中专，出来便有国家分配的工作，是稳稳当当的铁饭碗。陈长安现在还小，林秀莲原先没敢想得太远，只觉得等他再大一些，能像父母一样进彩瓷厂便不错。

　　如今对门住进了个老师，她心里那点念头也跟着活了起来。

　　“长安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她说，“要是许老师肯管着他，往后真能读个中专，可比进车间强。”

　　陈德昌笑了笑，看了眼陈长安。

　　“还早呢，也得他自己乐意。”

　　陈长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知言”，翻过身，又把被子踢开了。

　　“睡着了还喊人家。”林秀莲替他盖好被子，“真是白养了。”

　　“睡吧睡吧。”陈德昌拉着林秀莲躺下，接着吹熄桌上的灯。

　　对门许家的灯还亮着。

　　郑素华坐在床边，正把许知言破了的衣服叠好。她翻过来看了两遍，确认不会再开，才将衣服放到床头。

　　许知言睡在里侧，脸朝着墙，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下午出去疯了半日，他回来吃完饭便困得睁不开眼，洗脚时还在打瞌睡。

　　郑素华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说：“我还以为搬进城里，左邻右舍总该比乡下讲究些。没想到才住几天，就碰上个喝酒打老婆的。”

　　许庭山坐在桌边看报纸。

　　“也不能这么说。哪里都有好人，也哪里都有不讲理的人。陈家不就很好？”

　　“陈家当然好。我说的是蔡家那个。”郑素华压着声音，“月娥才出月子，他也下得去手。三个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

　　许庭山放下报纸：“那三个孩子确实可怜。”

　　“可怜有什么用？”郑素华说，“他今天打一次，明天喝了酒还能再打。月娥自己还觉得都是她没生儿子的错，别人怎么劝得动？”

　　许庭山摸了摸鼻子。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们刚搬来，也不好管。”

　　郑素华看了他一眼。

　　“瞧你那样。秀莲姐都敢上门拦，你倒怕管了。”

　　许庭山推了推眼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对了，家里来信了。庭海下个月结婚。”许庭山道，“我是大哥，婚事总得表示一下。我想着，给他包二十块钱。”

　　“二十块？”

　　“他要置办东西，爹妈手里也不宽裕。我这个当大哥的，应该出一点。”

　　郑素华望着他。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满眼的疲倦。她今天刚上完班，回来又替陈小满做衣服，还替全家人做了饭，直到现在才坐下来。

　　“你应该做的。”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许家的事，件件都是你应该做的。”

　　许庭山听出她话里的不对。

　　“你小声些，知言睡了。”

　　“他睡了我才说。”

　　郑素华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一旁。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爹妈给过什么？床上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爹妈置办的？我进你们许家门的时候，屋里就一双破筷子、一只碗。你说家里困难，让我体谅，我也体谅了。”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你当然不想提。”郑素华看着他，“这些年你弟弟读书要钱，你妹妹出嫁要东西，逢年过节还得往家里送。哪一次不是你这个大哥应该做的？”

　　许庭山皱起眉。

　　“他们是我弟弟妹妹，我总不能不管。”

　　“谁让你不管了？可你管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娘俩？”

　　“我的工资不是都交给你了吗？”

　　“你真当教师是什么香饽饽？”郑素华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些，“每个月那点工资，家里哪样不要钱？知言长得快，吃得又多。你往老家寄十块、二十块，说得轻巧，剩下的不都得我来想？”

　　她伸手将信折起来，推回许庭山面前。

　　“今天秀莲姐还问我，既然这么喜欢女儿，当初怎么不多生一个。”她笑了一下，眼圈红了，“我说再生个儿子，我要头疼死。我总不能告诉人家，我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知言一个就已经这样，再来一个，我拿什么养？到时候家里的钱还是先顾你爹妈、顾你弟弟妹妹。我一碗水端不平，两个孩子都得记恨我。”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你当然觉得不严重。”郑素华说，“你只管做你的孝子、好大哥好了。”

　　许庭山把声音压得更低：“素华，别那么大声。”

　　郑素华替许知言拉了拉被角。

　　“庭海结婚，你愿意表示，十块钱。我不拦你。再多没有。以后你们家的事，也少拿到我面前来提。”

　　“二十块是我跟爹妈说好的。”

　　“你爹说好，就让你爹出。”

　　许知言在床上动了一下。

　　“叫你小点声，孩子都睡了。”许庭山说。

　　郑素华背对着他，将床边的鞋摆整齐。

　　“我已经够小声了。”她停了片刻，又道：“以后你们家的事，少给我提。”说完，她拉开被子，在许知言身边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