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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辍学   “我不 ...

  •   “我不读高三了。”

      陈德昌正伸手夹菜,筷子突然停住了。

      林秀莲在桌边坐下来:“你说什么?”

      “我不读高三了。”陈长安把话重新说了一遍,“暑假过完也不回学校了,我想去枫溪的陶瓷厂做工。”

      陈小满听见这话,也抬起了头。

      “哥,你不上学了?”

      “嗯。”

      “那以后是不是都不用写作业了?”

      林秀莲拿筷子在她碗边敲了一下:“吃你的饭。”

      “好吧。”

      陈德昌把筷子放下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陈长安道:“我本来就没考虑考大学。之前是脑子还没想清楚,才又读了一年。枫溪现在到处都在办厂,我想早点进去学。”

      林秀莲听完,转头问陈德昌:“你怎么说?”

      陈德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路是他自己选的。真想好了,就让他去呗。”

      林秀莲原本还等着陈德昌多劝几句,听见这话,反倒先叹了口气。

      “我和你爸连高中都没念过。你能读到现在,已经比我们强了。”她说,“你不想读,我们也不能把你绑到学校去。”

      陈长安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林秀莲又接着道:“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厂里的活不是你小时候帮人看几日摊子。夏天得守着窑,冬天也得天不亮就起来。既然去了,就不能做两日嫌累,又跑回来。”

      林秀莲扫了一眼他从小到大没收拾过几次的床铺,“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陈德昌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明日我陪你去厂里问清楚,做什么活,一个月拿多少钱,都得先说好。”

      陈长安立即回复:“不用你陪,我自己去。”

      “你还没进厂,就先嫌我碍事了?”

      “不是。”陈长安扒了一口饭,“我都跟人说好了。”

      陈德昌笑了一声,没有再管。

      暑假开始以后,陈长安每天起得比彩瓷厂上早班的工人还早。

      天才蒙蒙亮,他便在天井里洗脸。林秀莲把前一晚剩下的饭煮成粥,再给他装一盒咸菜和豆干,让他带去厂里吃。

      最初几日,他回来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洗过澡往床上一躺,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可第二天天还没亮,他照样爬起来,骑车往枫溪去。

      许知言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同他好好说过话。

      白日里,陈长安在厂里做工;晚上回来,两个人刚坐到一处,他便靠着椅背打起瞌睡。许知言拿笔敲他的手背,他睁开眼睛说上两句话,没过多久又睡了过去。

      这天下午,许知言把画具收进柜子,坐车去了枫溪。

      下车以后,他沿着土路往里走。

      陈长安做工的厂就在路口里面。院门敞着,院子里堆着一排排匣钵,几个工人正将装好的匣钵往窑边搬。

      许知言站在门外,很快便认出了陈长安。

      陈长安的裤腿卷到膝盖,脸上、脖子上全是灰,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

      他把匣钵放到墙边,又弯腰搬起另一只。有人朝里喊了一声:“长安,有人找你!”

      陈长安抬起头。看清门外的人后,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快步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许知言还没开口,他已经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里脏,你站远一点。”

      许知言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抬手擦了擦他的脸。手帕刚碰上去,便沾了一层灰。

      陈长安站着没动,任由他擦。

      “擦不干净了。”许知言说。

      “回去洗洗就行了。”

      “你累不累啊?”

      “今天还算好了。昨天清窑,头发里全是灰,洗了两遍才洗掉。”

      许知言将手帕叠起来,又替他擦了一下鼻梁,“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陈长安笑了一声,伸手便要碰他的脸。

      许知言偏头躲开:“手拿开。”

      “你都替我擦脸了,还嫌我脏?”

      厂里的人又喊他去搬东西。陈长安应了一声,让许知言先到里面坐着。

      院墙下放着几只倒扣的箱子。许知言挑了一只干净些的坐下来。

      陈长安重新回到窑边。他跟着几个工人将匣钵一只只码好,听师傅讲哪一层该放什么瓷胎。碰到不明白的地方,他便问上一句。

      窑边闷得透不过气。

      一直到太阳偏下去,陈长安才得空歇了一阵。

      他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先洗了手和脸,随后走到许知言身边。

      “等很久了吧?”

      “没有。”

      “早知道你来,我就跟师傅说一声,早点收工。”

      “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催你回家。”

      陈长安挨着他坐下,端起茶缸喝了几大口。

      “今天只是在搬匣钵。过几日师傅肯让我跟着装窑了。”

      他开始说起这几日学到的东西。

      窑里的温度怎么判断,瓷胎进窑前要怎样检查,烧出来的颜色为什么会有深浅,他知道得还不多,却每一件都记得清楚。

      “以前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一整日,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以后有什么用。可在这里不一样,今天学会一点,明天就能用上。”

      许知言伸手抹掉他耳边没有洗净的一点灰,“那就好好学。”

      陈长安转过脸:“许知言,谢谢你。”

      “谢我什么?”

      “不知道。”陈长安笑了起来,“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吧。”

      厂里很快又忙碌起来。

      许知言一直等到天黑。陈长安做完最后一趟活,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这才推着单车从院子里出来。

      回城的路上,陈长安骑得很慢。

      他做了一日工,腿上已经没多少力气。许知言坐在后座,夜风从路边吹过来,带走了两人身上的热气。

      他们回到青禾巷时,已经很晚了。

      巷口的灯泡底下站着一个人。

      春燕听见车铃声,朝他们走了过来。

      “长安。”

      陈长安停车:“你怎么站在这里?”

      “我等你。”春燕停了一下,“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长安回头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从后座下来,接过车把,“你去吧。”

      陈长安还有些犹豫,因为他想起了林秀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许知言朝他点了点头:“我把车推回去。”

      春燕已经转身朝巷尾走去。陈长安思考了一会儿,才跟了过去。

      两个人上了楼顶。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退学。”

      “我也没想到。”陈长安把手搭在墙沿上,“后来找到了想干的事,就不想再等了。”

      春燕低头说:“你以前总说,要跟知言一起考大学。”

      “是啊,但现在我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春燕沉默了一阵,又说了些什么。

      楼下有人推开窗户,说话声顺着夜风飘上来。两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混在夜风吹过楼顶的轻响里,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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