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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窑火   星期日 ...

  •   星期日下午,许知言要跟着文化馆的人去城外写生。

      陈长安吃过午饭,便骑着单车出了门。

      林秀莲正在天井里收衣服,见他把头发沾湿了往后梳,还换了件白衬衫,“去接个人,用得着这样收拾?”

      “哪里收拾了?”陈长安跨上单车,“随手拿的。”

      林秀莲抖开一件晒干的衣裳,笑了一声:“嗯,随手还知道拿我的梳子。”

      陈长安假装没听见,蹬着车出了青禾巷。

      写生的地方在韩江边。

      他到的时候,文化馆的学生还在岸边收拾东西。许知言蹲在树下,低头洗着画笔。

      陈长安停下单车,喊了他一声:“许知言。”

      许知言抬起头:“你来了。”

      陈长安弯腰替他拎起画箱,往单车上一挂。许知言刚要说太重,他已经用麻绳绕了两圈,打好结,又伸手去拿画板。

      许知言按住画板,不肯给他。

      两个人站在树下争了一会儿,陈长安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许知言脚下一晃:“你做什么?”

      陈长安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抽走画板。

      许知言抬脚踢了他一下:“你就不能好好说?”

      陈长安将画板绑到单车前面,又拍了拍后座。

      许知言坐上去后,他又问:“坐稳了没有。”

      “稳了。”

      他故意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碾过去。车身猛地一颠,许知言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

      陈长安嘴角扬了起来:“这才叫坐稳。”

      许知言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陈长安疼得车把一歪,差点撞上路旁的树,“你谋杀亲夫啊?”

      话音刚落,腰上便又挨了几下。

      陈长安赶紧咳了一声:“我是说……谋杀车夫。”

      单车沿着江边往城里走。经过街角时,正好有人在路旁摆草粿摊。

      陈长安捏住车闸。

      许知言险些撞到他背上:“怎么停了?”

      “请你吃东西。”

      陈长安把车靠到路边,要了一碗草粿。

      摊主将草粿舀进碗里,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他把碗递给许知言:“吃吧。”

      许知言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吃了几口后,他将剩下的一半递给陈长安。他们小时候也常这样。陈长安接过碗,把剩下的草粿吃完。抬起头时,目光在许知言的唇角停了一下。

      “你嘴边有东西。”

      许知言抬手擦了一下:“还有吗?”

      “不是这边。”陈长安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抹掉。

      指腹刚擦过嘴角,摊主便在后面喊道:“碗还要不要还我?”

      陈长安赶紧收回手,将碗送回摊上,拉起单车便走。

      许知言跟了两步:“不是回家吗?”

      “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许知言坐上后座,陈长安没有往青禾巷的方向骑,而是一路朝枫溪去了。

      道路渐渐宽了。沿途不再全是民房,隔上一段,便能见到一面新砌的砖墙。墙外用红漆写着陶瓷厂、花纸厂和彩印厂的名字。

      许知言从后座探出头,“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带你开开眼界。”

      “枫溪有什么眼界好开?”

      “现在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里。”

      陈长安骑得兴奋,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指向路边新起的厂房。

      “你瞧见没有?以前那边还是块荒地,现在都是厂房了。”

      “你怎么知道的?”

      “秘密。”

      两个人沿着一条土路拐了进去。路边是一座刚修不久的小陶瓷厂。院墙不高,从外面便能见到里面堆着的匣钵和瓷坯。几名工人正来来回回地往窑边搬东西。

      院子另一头摆着几张长桌。女工们围坐在桌边贴花,先将花纸泡进水盆里,再用手指轻轻一推。彩色的图案从底纸上滑下来,被仔细贴到杯身上。

      陈长安沿着院墙往前走,在一处窑口附近停了下来。

      隔着几步远,热气便迎面扑来。几个男人赤着胳膊,正用长钳将烧好的瓷器一件件取出来。

      陈长安站在许知言身边,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听来的那些事。

      许知言起初只是听着。

      陈长安说起这些时,和平日在学校里完全不同。

      在学校的时候,老师问他一道题,他总要趴在桌上磨蹭半天。

      可到了这里,他的眼睛亮着,语速也快。说起远处那间厂房时,还伸手指了指那片地方,说那边的地现在还便宜,等再过几年,厂子越开越多,肯定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许知言一时没有出声。

      陈长安说完一大段,才发现身边的人始终安静。

      “知言?”

      许知言回过神:“嗯?”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许知言移开视线,走到路边一摞废弃的瓷片旁,弯腰捡起一块。瓷片上有一道烧裂的蓝纹,像是远处的山。

      陈长安跟过去,蹲在他身边,“知言。”

      “嗯。”

      “我要是不考大学了,你会怎么样?”

      许知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向陈长安,“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可能不考大学了。”

      许知言盯着他,不说话。

      陈长安最怕他这样,“你先别生气。”

      许知言转身便要走。

      陈长安赶紧追上去,伸手抓住他的手。

      路边没有别人。陈长安握紧他的手,不肯让他挣开,“你听我说完。”

      “松开。”

      陈长安将他拉到院墙的阴影里,“我不是不想念书。”

      “那你为什么不考大学?”

      “因为现在正是时候。你今天也瞧见了,枫溪到处都在办厂。现在地便宜,愿意把家底拿出来闯的人也不多。再过几年,人人都知道能挣钱,哪里还轮得到我?”

      “可你现在什么都不会。”

      “所以我要先学。” 陈长安道:“我想先去陶瓷厂做工,弄清楚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然后再去花纸厂,看看他们怎么把花样变成花纸。”

      他说这些话时,仍旧握着许知言的手,掌心因为紧张出了汗,语气却越来越坚定。

      “大学要读四年。等我念完出来,外面的厂都不知道开了多少家。我要是现在进去,至少能比别人早走几年。”

      墙后的窑火仍在烧。

      有工人推开铁门,一股热气裹着灰尘漫了出来。陈长安的头发被风吹乱,整个人仿佛也被那团火照亮了。

      许知言望着他说话时的样子,胸口原本堵着的那口气渐渐散了。

      陈长安终于说完,见他没有反应,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在听吗?”

      许知言眨了一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我生气,是因为我以为你又嫌读书麻烦,想找个理由逃掉。”

      他低头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想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说起这些,你都很高兴。现在你又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

      许知言停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只要你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清楚了,那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陈长安怔了怔:“真的?”

      “真的。”

      许知言等了片刻,见他高兴得说不出话了,撞了撞他的肩膀,“回家了。”

      陈长安仍抓着他的手不放,“再待一会儿。”

      “天都快黑了。”

      “就一会儿。”

      两人在路边找了块石墩并肩坐下,肩头紧紧抵着肩头,静静地互相依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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