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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发现商机 彩瓷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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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瓷厂又接到了一批出口订单。
货要赶在年底前交。厂门口每日都有货车进出,装好的纸箱从仓库里面一直堆到走廊上。箱子外印着红色的检验章,等着派车来运。
墙头的广播从早响到晚,一会儿催各车间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一会儿表扬哪个班组超额完成了指标。
林秀莲所在的彩绘车间,已经连着几日加班。
车间主任抱着登记本走进来,抬手敲了敲门。
“这一批咖啡杯碟催得紧,今晚还要留人。家里实在有困难的,现在说。”
有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小声问:“这都连着第几天了?”
林秀莲正在给杯沿描金,闻言叹了一声:“哎哟,都好几天了。”
“说是有加班补贴,也不知道能补多少。”
“发下来就知道了。”
林秀莲将描好的杯子推到一旁,又从木架上取下一只新的。
走廊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老黄,你真把申请交了?”
几个女工顿时抬起头。
样品室的黄师傅正从厂办回来,腋下夹着几张表格。听见有人问,他停下脚步。
“交了。”
“真要办停薪留职?”
“先办一年。”
门边很快围了几个人。
“外面的厂给你多少钱?”
黄师傅笑了笑,不说话。
“要是过去没活呢?”
“怎么会没活?”黄师傅道,“枫溪那边现在到处都在开厂,窑一座接一座地起,缺的反倒是懂行的师傅。”
黄师傅在厂里做了二十多年彩瓷。许多新花样、新器型,都要先经过他的手。如今连这样的人也打算往外走,谁听了都觉得稀奇。
方才问话的年轻女工重新坐下,仍忍不住嘀咕:“好好的正式工不当,跑去外头的小厂,也不知道图什么。”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还能图什么?图钱呗。”
林秀莲一直在旁边听着,却没有搭话。她沿着杯口继续描,右手的指节酸得发胀,金线才走出半圈,便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会儿。
这一夜,车间果然又干了个通宵。
林秀莲回到青禾巷时,陈德昌这日正好轮休。听见门外的单车声,他披着衣服起身开门。
“怎么又做到现在?”
“货催得紧。” 林秀莲将两只手泡进水盆里。手指在水中慢慢张开,指节上留着几圈被笔杆磨出来的红印。
陈德昌替她盛了一碗番薯粥。
“忙是好事。厂里订单多,年底说不定还能发增产奖。”
林秀莲擦干手:“奖还没见着,手倒快废了。”
陈长安也已经起床,正坐在桌边吃早饭。
“妈,你们厂的黄师傅是不是要走了?”
林秀莲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小满听厂里的孩子说的。”
“停薪留职的申请已经交了。”林秀莲端起粥,“听说过几天就走。”
陈德昌夹了一筷子咸菜。
“他就是想不开。厂里好好的正式工不当,非要跑去外面替人干。今天说一个月能拿多少,明天厂子没活了,又找谁去?”
“现在外头办厂的人越来越多。”林秀莲道,“他只是停薪留职,先出去试一年,也不算没有退路。”
“有什么好试的?”陈德昌说,“厂里再怎么样,每个月工资总会发。外面有今天没明天,手里多拿几块钱,也不叫安稳。”
隔天下午,彩绘车间又临时加夜班。
林秀莲来不及回家吃饭,让人捎话回来,叫家里送一只饭盒过去。
陈长安将饭菜送去了彩瓷厂。门房不让家属随便进车间,只叫他先在门外等着,说已经托人进去传话。
陈长安提着饭盒站在树下。
厂门外停着一辆载货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只纸箱,一只箱子里摆着几只白瓷杯和杯碟,另一只装着彩印包装盒,还有几块试烧出来的瓷片。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三轮车旁,正把粘在一起的花纸一张张揭开。
陈长安走近几步。
“这些也是彩瓷厂做的?”
男人抬起头:“不是,我们枫溪厂试出来的。”
“你们厂?”
“是啊,刚办没多久。”男人将花纸摊平,“赶着做样,今天拿来请黄师傅帮忙瞧瞧。”
陈长安从箱子里拿起一只杯子。杯子的釉面没有彩瓷厂做得细,杯身上的花也不是画出来的,手指摸过去,还能碰到一点凸起。
“这花是贴上去的?”
“贴花纸,做得快。手脚熟了,一个人一天能贴不少。”
“这也没比彩瓷厂做得好啊。”
年轻男人笑了,“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客商不只看东西做得细不细,还要看花样新不新。人家说要蓝花,我们就做蓝花;过几日说红花好,马上又能换成红花。”
“汕头那边的客商跑广州、跑香港,知道外面流行什么。他们拿着样子来,我们先照着做几只。样品烧出来,人家觉得行,才会定多少箱货。”
“你们不怕没人要,赔钱吗?”
“怎么不怕?”男人将那只杯子从陈长安手里接回来,放进纸箱。
“可现在正是好时候。先办厂的人先接生意,等以后开厂的人多了,哪还有这么容易。”
陈长安问:“办一个这样的厂,要很多钱吗?”
“大厂当然办不起。我们这种小厂,几家亲戚合着来,一家出地方,一家出钱。先把窑修起来,就能开工。”
“几家人就能开厂?”
“刚开始也不用太多人。平时十来个,活多了,再叫附近的人来帮忙。贴花、装盒这些活,学一下就会。真正难找的是懂配釉、会烧窑、能定样的师傅。”
说到这里,男人朝厂门里扬了扬下巴。
“所以我们老板才总催着来找黄师傅。”
陈长安又指了指另一只纸箱。
“这些盒子也是你们做的?”
“盒子是找印刷厂印的。”
男人取出一只包装盒。盒面印着六只带托盘的咖啡杯,旁边还有一串红色的果子,颜色鲜亮。
“杯子做好了,还得配成一套。”
陈长安将纸盒翻过来,背面印着几排英文。
“装进这样的盒子,就能卖得贵一些?”
“那是。散着摆是一只普通杯子,装进盒里就是一套餐具,档次自然不一样。送人也好看。”
他打量了陈长安一眼,笑道:“你这孥仔,问得还挺多。”
厂门里传来脚步声,黄师傅很快从门口走了出来。
年轻男人连忙站起身。
“黄师傅,我们老板问你今天有没有空,想请你过去看看窑。要是走不开,你先替我们把这些样杯定一遍。”
黄师傅随手拿起一只杯子,用指节敲了敲杯沿。
“坯太厚,火也没吃匀。”
“是啊,所以老板才着急请你过去。”
黄师傅又拿起一块瓷片,用指腹在釉面上擦了两下。
“这批花纸也不行,温度稍微高一点,颜色就暗了。”
年轻男人赶紧将话记在一张小纸上。
“那你什么时候能过去?”
“申请还没批下来,今天走不开。”黄师傅将瓷片放回纸箱,“明天下班以后,我先过去看看。”
“行,我回去跟老板说。”
年轻男人将纸箱重新盖好,用绳子拦了一道。车斗边还放着一只压坏了角的包装盒,他随手拿起来,准备塞进废纸堆。
陈长安伸手接住,“这个你不要了?”
“角都压坏了,还怎么装货?”
“能不能给我?”
男人将纸盒递给他:“拿去吧。你要这个做什么?”
“看看。”
年轻男人踩上三轮车,临走前又冲他笑了一声,“以后想找活干,来枫溪找我。”
三轮车沿着厂墙慢慢往前走,车上的纸箱随着石子路颠动,很快便拐过了街口。
没过多久,林秀莲从厂里出来,接过饭盒,叮嘱陈长安早点回去,又转身进了厂。
陈长安这才骑车回家。
当天晚上,他趴在桌边,把包装盒沿着粘合处慢慢拆开。
陈德昌洗过澡进屋,见儿子还没睡,便在他对面坐下,“你干什么呢?”
陈长安用手指沿着纸上的杯子划了一圈,“爸,为什么厂里画一只杯子要那么久,外面贴一张花纸就行?”
“做的货不一样。”陈德昌道,“厂里有些货讲究手工,花样得一笔一笔描。外面的小厂要的是出货快,自然会多用花纸。”
“那哪个挣钱多?”
“不能只这样比。”
陈德昌拿过纸盒,“外头的小厂得自己找客商,刚开始还要先掏本钱。样品做坏了,客商不要,花出去的钱就收不回来。”
陈长安道:“可至少能试一试。”
“是能试。”陈德昌将包装盒推回去,“厂里稳,外面机会多,担的风险也大。有人愿意守着每个月的工资,也有人愿意拿家里的钱出去闯。各有各的活法。”
过了一会儿,陈长安又问:“要是懂技术的人都出去了,彩瓷厂还能干多久?”
陈德昌抬眼瞧了他一下。
“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了?”
“人都走到外面办厂,厂里不就没人了吗?”
“彩瓷厂这么大,哪能一下就没人了。”陈德昌道,“不过要是真有越来越多的老师傅往外走,厂里肯定会受影响。外头的厂学会了技术,又能自己接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陈长安点了点头。
“我觉得外面的厂会越开越多。”
“你倒看得远。”陈德昌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怎么,准备明天就去办厂?”
“我只是问问。”
陈德昌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高中还没念完,就想着当老板了。赶紧睡。”
“知道啦。”
陈德昌走后,陈长安仍旧坐在桌边,将那只纸盒放在面前,端详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