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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暴露 暑假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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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没几天,许庭山出去打酱油了,回来时正好在巷口碰见住在前街的周师傅。
周师傅胳膊下夹着一份报纸,远远便喊了一声:“许老师。”
许庭山停下脚步,“刚下班啊,周师傅?”
“早下了。”周师傅抽出报纸,翻到其中一版,“你儿子画画画得真不错,都登上报纸了。”
许庭山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儿子?”
“对啊,知言。”周师傅将报纸递到他面前,指着版面上的一幅画。
画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修凳子的男孩》,许知言,十五岁。
画角落里标注的绘画日期,却是两年前。
“听说是从学生绘画比赛的获奖作品里选出来的。”周师傅笑道,“画得多像,一眼就认出是隔壁陈家的长安。你家知言有这个本事,平时还藏着不说。”
“孩子自己乱画的,我也不清楚。”
“这还能叫乱画?都登报了。”
巷子里又有人经过,听见两人的话,也凑过来瞧了两眼。
“还真是知言。”
“许老师,你这儿子争气啊。”
许庭山勉强笑了笑,等几个人走远,他转身去了街角的报亭,买下一份同样的报纸。
他翻到刊登画作的那一版,将名字和年龄确认了一遍。画里的人确实是陈长安,右下角的日期也的确是两年前。
许庭山将报纸折起,夹在手臂下,快步回了家。
许知言正坐在窗边看书。天气闷热,书桌旁的窗户敞着。听见房门被推开,他刚抬起头,许庭山已经将报纸重重摊在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
许知言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回道:“报纸。”
“我当然知道是报纸。”许庭山压着声音,“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初一的时候。”
郑素华原本在灶间,听见动静,擦着手走了出来,“怎么了?”
许庭山指着桌上的报纸。
“你的好儿子背着我们学画画,还把画送去参加比赛。如今登上报纸,连巷子里的外人都知道了,我们做父母的倒是最后一个知道。”
郑素华拿起报纸,“这是知言画的?” 她仔细看了两眼,又把报纸放回桌上,“这有什么的。有话慢慢问,别一回来就发火。”
许庭山没有理会,只盯着许知言:“谁准你去学画画的?”
“我没有耽误学习。”
许庭山用手指敲了敲报纸,“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别人都在想着怎么考大学,你却把时间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
“许知言,你太让我失望了。”
许知言的手慢慢攥紧,“为什么画画就是没用的东西?”
许庭山眉头一皱:“你还敢顶嘴?”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画画就是不务正业?”
许知言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画画也可以考大学,美术学院也是大学,以后也可以靠画画工作。为什么只要不是你替我选的路,就一定是不务正业?”
“你以为画了几张画,登了一次报纸,就真的能靠这个吃饭?”许庭山道,“世上想当画家的人那么多,最后又有几个能成?我让你好好读书,是不想你将来吃苦。”
“可要不要走这条路,为什么不能由我自己决定?”
“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叫将来?”
许知言的呼吸越来越急,“对,我不懂。你懂。所以什么都要由你替我决定,是吗?”
“我要考多少分,以后要读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只要没有照着你安排的路走,就是不懂事,就是让你失望了。”
郑素华上前一步,劝解道:“知言,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跟你爸喊。“
可那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一旦开了口,便再也收不住。
“我每次考得好,都是应该的,听话也是应该的。可我只是想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就成了不务正业。”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我活着,就是为了不让你失望吗?”
许庭山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你——”
“我就是喜欢画画。” 许知言的声音发着颤。“我没有说不读书,也没有说不考大学。为什么你连试都不肯让我试,就先把我做的一切都否定了?”
许庭山猛地抬起手。
郑素华立即挡到两人中间,“许庭山!你打一下试试!”
许知言盯着许庭山还没落下来的手,转身冲出了家门。
隔壁陈家的门正敞着。
陈长安原本坐在天井里,给陈小满削竹蜻蜓。见许知言红着眼睛跑出门,他扔下竹片,立即追了上去。
“知言!”
许知言穿过街口,一路往西湖边走。
陈长安一路跟在他身后,直到许知言在一处石栏旁停下,才追上来,“怎么吵起来了?”
许知言背对着他,用力擦了一下眼睛,“他知道我学画画了。”
“怎么知道的?”
“报纸登了我的画。”
“这是好事啊。”陈长安道,“画都登报了,说明你画得好。许叔为什么还生气?”
这句话一下戳破了许知言勉强压住的情绪。
他猛地转过身,“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声音越来越急,“我到底要做到什么样,他才会满意?”
陈长安从未见过许知言这样。
许知言抬手捂住眼睛,“我只是喜欢画画。为什么连这件事都不行?”
陈长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别难过。许叔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几天他想清楚了,也许就同意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他同意?” 许知言打断他。“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每一件都要等别人同意?”
陈长安心里一慌,再也顾不得别的,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许知言的身体瞬间僵住。
陈长安的手臂紧紧圈着他,胸口还因为一路追赶而急促地起伏。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许知言怔了片刻,猛地将他推开。
陈长安踉跄着后退半步,双手僵在身前,“我不是……”他以为许知言不喜欢自己碰他,说话也磕绊起来。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我支持你的。”陈长安急忙道,“你想画就画,想考美术学院就考。许叔要是不肯让你学,我赚钱给你学。”
“你别哭了。”
他抬手想替许知言擦掉眼泪,却被许知言一把打开。
“你总管我干什么?”
陈长安的手停在半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说赚钱给我学画画,你凭什么管这么多?” 许知言的眼泪越落越凶。“你是不是谁的事都要管?春燕的事你管,我的事你也管。你管得过来吗?”
陈长安怔了一下。
换作从前,他早就恼了。可此刻看着眼前的许知言,他心里那点火怎么都冒不出来。
“我只想管你。”
许知言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陈长安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却没有把话收回去,“知言,我想让你上你想上的大学,也想让你以后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就出去。去广州也好,去更远的地方也好。你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就去看。”
“我就是不想让你不高兴。”
许知言将脸转向湖面,“陈长安,你真多事。”
“我再说一遍,我不用你管。”
“你走吧。”
陈长安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许知言,你从开始去文化馆以后,就变得怪怪的。”
“你不再喜欢跟我一起玩,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可能你觉得,我们现在没什么话能说到一起了。”
“你会画画,也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哪里。我什么都不懂,连以后做什么都没认真想过。”
他低下头问:“可我只是想关心你。”
“这样也不行吗?”
许知言紧紧咬住嘴唇,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他再也站不住,身体沿着石栏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用双臂抱住了头。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陈长安……不是这样的……不是你说的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