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青禾》南藤系甲

30、湘子桥 周天一

　　周天一早，陈长安便按时推着单车到了许家门口。

　　许知言出来时，他正靠在车把上吃菜包。见人出来，便从纸袋里拿出剩下的一只递过去。

　　“吃不吃？”

　　许知言接过菜包，坐上了后座。

　　单车穿过清晨的街道。经过西湖边时，湖面还罩着一层薄雾。几个老人站在树下活动筋骨，一边甩着胳膊，一边数着拍子。

　　许知言坐在后面吃菜包，一只手扶着陈长安的腰。

　　到了湘子桥附近，林嘉明已经等在桥头。见他们过来，他抬手招呼了一声。

　　“知言，这边。”

　　陈长安捏住车闸，让许知言下车。

　　林嘉明指了指桥下：“我刚才走了一圈，那边能画到桥，也能画到江面上的船。早上的人多，等日头上来，就没这么舒服了。”

　　陈长安从车篮里拿出画板，递给许知言。

　　“你们几点结束？”

　　“十一点半左右吧。”许知言道。

　　“那我到时候来找你。”

　　许知言接过画板：“你要去哪里？”

　　“有点事。”

　　陈长安又替他把水壶塞进布袋：“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说完，他跨上单车，很快便骑进了桥头来往的人群里。

　　许知言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着林嘉明往桥下走。

　　两个人在岸边找了一处阴凉地。林嘉明支好画板，又搬来两块矮石，分了一块给许知言。

　　“这个角度不错。”

　　江面上有船缓缓划过，船夫站在船尾撑篙。桥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菜进城的，也有背着孩子赶路的。

　　许知言把画板靠在膝前，刚拿出铅笔，桥头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

　　“毛线袜——新钩的毛线袜——”

　　他抬起头。

　　隔着往来的人群，陈长安正站在桥头的一处空地上。

　　地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双毛线袜、袖套和小孩子穿的毛背心。春燕坐在一张矮凳上，低头整理着摊上的东西。

　　许知言这才想起，星期四放学时，他曾在教室后门撞见陈长安和春燕说话。

　　两个人站得很近。

　　许知言走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陈长安说。

　　春燕低头将垂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抱着书包匆匆跑开。

　　陈长安还站在原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那就这么说好了！”

　　许知言问他，什么说好了。

　　陈长安却只道：“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原来他们商量的是这件事。

　　陈长安没有告诉他。今日一早，他先骑车把许知言送到湘子桥，再转头去帮春燕摆摊。

　　桥头又响起陈长安的吆喝声。

　　“自家织的，厚实耐穿！给老人孩子穿都合适！”

　　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停了下来，拿起一双毛线袜，用手捏了捏。

　　“这针脚还挺密。”

　　“我同学织的。”陈长安指了指春燕，“一针一针钩出来的，你摸摸，多厚实。”

　　女人问了价钱。

　　陈长安立即道：“买两双算你便宜一点。冬天穿这个，包你暖和。”

　　春燕坐在旁边，不知低声同他说了什么。陈长安便弯下腰，与她商量了几句，又站起来继续吆喝。

　　没过多久，摊子前便围了好几个人。

　　陈长安拿起一件小孩子穿的毛背心，往自己身前比了比，逗得旁边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春燕也笑了，伸手将那件毛背心从他身上扯下来。

　　许知言忽然觉得周围一下变得很吵。

　　桥上的脚步声、船夫的吆喝声和摊贩的叫卖声全挤在一起，吵得人胸口发闷。

　　他低下头。

　　面前的画纸仍是一片空白。

　　“知言？”

　　林嘉明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许知言没有反应。

　　林嘉明把夹在耳后的铅笔取下来，又喊道：“许知言，你画得怎么样了？”

　　许知言这才回过神。

　　“还没开始。”

　　林嘉明扫了一眼他的画纸：“你不是一直想画湘子桥吗？”

　　许知言：“忽然不想画了。”

　　“那就换一个。”林嘉明重新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桥景，“我们就是出来练练，又没人规定一定得画桥。”

　　桥头又传来陈长安的声音。

　　“最后两双！卖完就没有了！”

　　许知言闭了闭眼，缓缓吸进一口气。

　　他将画板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桥头的摊子，落下了第一笔。

　　他画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挨着一排低矮的旧屋，门窗全都敞着。巷子尽头，还停着一辆单车。

　　他本来已经在单车旁边勾出一道人的轮廓，却只画了两笔，便没有再继续。

　　林嘉明已经画完了大半张桥景。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侧过身凑近许知言的画板。

　　“你画的是青禾巷？”

　　许知言继续给屋檐添着阴影。

　　“嗯。”

　　林嘉明蹲下来，认真瞧了一会儿。

　　“你画得真好。”他说，“很生动。你是不是就住在那里？”

　　许知言点了点头。

　　林嘉明又指着巷子中央：“这里怎么空着？不画个人吗？”

　　“还没想好。”

　　“可以画个主体，不然中间有点空。”

　　“不画了。”

　　许知言拿起橡皮，将单车旁边那道没有画完的人影一点点擦掉。

　　快到中午时，江面上的风已经带了热气。

　　林嘉明收起铅笔，提醒道：“差不多该走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下午还要去文化馆上课。”

　　许知言将画纸夹进画板，正低头收拾画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画好了没有？”

　　陈长安从桥头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春燕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叠好的蓝布和剩下的几件东西。

　　陈长安脸上还带着做成生意后的兴奋。

　　“今天卖得不错，就剩这么一点了。”

　　许知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陈长安走到他面前：“走吧，回去吃饭。下午还要上课呢。”

　　许知言道：“你送春燕回去吧。”

　　陈长安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跟林嘉明去文化馆。”

　　陈长安立即道：“不行。”

　　许知言问：“为什么不行？”

　　“你们画画的东西这么多，他怎么带？”

　　林嘉明道：“我有单车，东西放在前面就行。”

　　陈长安的脸色一下不好看了，“用不着你送。”

　　春燕抱着东西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了时间，赶紧道：“长安，我得快点回去了。我妈中午要去交货，三妹和玉兰没人照看。”

　　陈长安仍旧站在许知言面前，“那你先回去。”

　　春燕愣了一下，抱紧怀里的东西，“那我走了？”

　　许知言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连手里的画板都沉得几乎抱不住。

　　他抬手推了陈长安一下，“你送她回去。”

　　陈长安低头盯着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

　　“脸色这么差，还说没怎么？”

　　陈长安抬手要碰他的额头，许知言偏过脸，避开了他的手，“太阳晒的。”

　　“春燕不是赶着回去吗？”

　　春燕抱着东西，小声催道：“真的快来不及了。”

　　许知言将画具背到肩上，往林嘉明身边走了一步。

　　“我们自己去文化馆。”

　　陈长安站在原地，伸手想去拉他。

　　许知言没有再等，抱着画板，跟在林嘉明身边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感觉呼吸越来越苦难了。

　　走到转角时，林嘉明问：“你跟他吵架了？”

　　许知言摇了摇头。

　　“没有。”

　　纸上的青禾巷里，原本应该画有一个人的。可许知言最后还是把他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