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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抓泥鳅 郑素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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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素华一向喜欢女儿。
许知言小时候生得白净,头发又细又软。她也曾趁许庭山不在家,拿一小段绳替他扎过头发。许庭山回来瞧见,当场便把绳解了,说男孩子可不能这样养,再养下去要养坏的。
也正因为如此,郑素华格外喜欢陈小满。她常替小满梳头抹脸,有时还把医院发下来的白糖省出一点,兑成甜水喂她。
这一日,她带回来一块碎花布。布料不够给大人做衣裳,给小孩子做件短衫却正合适。
短衫做好时,林秀莲正坐在天井里择菜。
郑素华抱着衣服走进来:“小满呢?”
“刚才还在这里。”林秀莲抬头喊了一声,“小满!”
陈小满从床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一层灰,手里还抓着陈长安藏起来的玻璃弹珠。
林秀莲气得把菜往盆里一扔:“哎哟,你又钻床底做什么?脏兮兮的。”
陈小满见势不好,转身便往郑素华怀里扑。
郑素华把她抱起来,先替她拍去头上的灰:“阿姨给你做了件衣裳,试试看。”
那是一件浅蓝底的小花衫。
陈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怀里的弹珠全塞给郑素华,张开两只胳膊,催她快些换上。
“你看她,见了新衣服,连亲娘都不要了。”林秀莲嘴上嫌弃,手却已经伸过去替女儿解扣子。
衣服做得稍大,袖口卷上一道,穿着正好。陈小满换好以后,在天井里来回走了两圈,又跑到门口,专门站在日头底下给人看。
郑素华望着她:“大一点好,明年还能穿。”
“你上完夜班不睡觉,就给她做这个?”林秀莲摸了摸衣服上的针脚,“费这工夫做什么?小孩子见风就长,穿不了几日又小了。”
“我喜欢给小满做衣服。”
“你这么喜欢女儿,当初怎么不多生一个?”
郑素华笑了笑:“可别了,再生个儿子,我得头疼死。”
两个女人正在天井里说话,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喊声。
“妈——”
林秀莲一听便知道是陈长安。
她刚走到门口,陈长安和许知言便从巷尾跑了回来。两个孩子不知去了哪里,裤腿上全是泥。陈长安的膝盖破了一块,许知言的短袖也从肩膀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们掉沟里去了?”林秀莲问。
“没有。”陈长安低头看了看裤腿,“我们去抓鱼。”
“鱼呢?”
他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罐头瓶,瓶中只有一条小指长的泥鳅。
林秀莲气笑了:“两个人出去一下午,就抓回来这么一条?”
“本来有好几条的。”陈长安说,“他把瓶子打翻了。”
许知言立即抬起头:“是你撞到我的。”
两个人还要争,林秀莲已经一手拎住一个:“衣服都扯成这样,晚上回去等你爸收拾你。”
郑素华闻言,从天井里走出来,先问许知言:“摔着没有?”
许知言摇头:“没有。”
“那你不嫌丢脸,就这么穿着吧。”
陈长安立刻接话:“他还把我衣服扒烂了呢。”
许知言没想到他这么快便把自己卖了,转头瞪他。
“你还把长安的衣服扒烂了?”郑素华把他拉到身前,“许知言,你现在胆子也大了啊。”
陈长安见事情不好,提着罐头瓶便要往屋里退,却被林秀莲一把揪住后领。
“你跑什么?不是你带着他到处混的?”
陈长安不服:“是他自己要跟着我的。”
“你当哥哥的,还好意思说。”
陈小满站在一旁,穿着干干净净的新衣服,看看哥哥,又看看许知言,往郑素华腿边靠了靠,生怕那两个人身上的泥碰到自己。
郑素华低头看着她:“你看看小满,多让人省心。”
林秀莲将两个男孩推进天井:“你带回去养。这两个,我一个都不想要了。”
“我也不要。”郑素华笑着说,“要我选,我就把小满带走。”
陈长安拉着许知言跑到水龙头边。两个孩子蹲下来洗腿,泥水顺着石板缝一直流到门外。许知言的衣服湿了大半,肩膀上的裂口看起来比方才更大。
郑素华叹了口气,回屋取来针线,让他坐在竹凳上别动。
她刚把针穿过布料,斜对面的蔡家忽然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响动。
紧接着,男人的骂声隔着门传了出来。
“三个女儿,三个都是赔钱货!我蔡家连个传香火的人都没有,你还有脸跟我说辛苦?”
林秀莲立刻放下手里的水盆。
郑素华的针还停在许知言肩上。她将针从布里抽出来,插回线团,随即与林秀莲一道起身,朝蔡家走去。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也从竹凳上下来,跟在她们身后。
蔡家住在陈、许两家的斜对面。
男主人蔡茂生在供销系统开货车,常年往返潮州和广州,青禾巷里的人一个月也见不到他几回。他在家待不住,每次回来两三日,又跟着车走了。
方月娥便一个人守着三个女儿过日子。
最小的女儿才刚满月。蔡茂生回来时只看了一眼,说既然又是个女儿,叫什么都一样。方月娥便只管她叫三妹。
林秀莲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蔡茂生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只空酒瓶。
林秀莲朝屋里看了一眼:“茂生,有话好好说,孩子都吓成这样了。”
“我教训自己老婆,关你什么事?”
“我没管你们家的事。”林秀莲没有退让,“我只怕你喝多了,真打出什么好歹。”
蔡茂生冷笑一声,抬手将酒瓶扔到墙边:“都觉得是我没本事,是不是?”
说完,他把门往外一推,撞得门板砰的一声响,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燕站在屋里,怀里紧紧抱着三妹。她个子还没有桌子高,抱孩子的动作却很熟练。
方月娥还坐在地上。
郑素华赶紧走过去扶她:“先起来。”
方月娥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往下掉。
“都怪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没用,三个都是女儿,一个儿子都没给他生。”
“孩子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林秀莲将地上的竹凳扶起来,“你才刚出月子,他也下得去手。”
方月娥低着头,抽噎着说:“外面的人都笑他。”
“别人笑两句,他就回来打你?”林秀莲压着火气,“那别人让他去死,他也去吗?”
郑素华从春燕怀里接过三妹。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小的手从襁褓里挣出来,紧紧攥住她的手指。
“女儿有什么不好?”郑素华低头哄着孩子,“我想要还没有呢。”
方月娥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你有知言。许老师工作又好,你哪里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郑素华说,“儿子小时候也得一口一口喂大。你看看外头那两个,出去半日,浑身是泥,衣服扯破了,抓条泥鳅都能打起来。”
林秀莲转头瞧见门边的两个孩子,没好气道:“可不是。一个比一个难养,一天不盯着,屋顶都能给你拆了。”
郑素华轻轻拍着怀里的三妹:“女儿多好。小满安安静静地坐着,给她一块番薯干,她能吃上半日。你家春燕才这么大,已经知道替你管两个妹妹了。你要是生个儿子,这会儿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秀莲将春燕拉到身边:“就是。等你老了,真守在你身边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方月娥哭得肩膀发抖:“话是这样说,可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如今我又生了个女儿,没法向他父母交代啊。”
“孩子是拿来交代的吗?”郑素华问。
方月娥怔了一下,眼泪仍旧不停地往下掉。
三妹渐渐不哭了,小脸埋在郑素华的臂弯里。玉兰缩在墙角,像是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吓住了。
许知言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猪油糖。
那是郑素华早上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许知言将糖放到她膝盖上:“给你。”
玉兰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将糖握进掌心。
陈长安也想拿点什么,可他翻遍口袋,什么都没有。他犹豫了一会儿,把装泥鳅的罐头瓶提到春燕面前。
“给你。”
春燕看了看瓶里那条半死不活的泥鳅:“我不要。”
“它会长大的。”
“养不活。”
“怎么养不活?喂点米就行。”
“我都吃不饱呢,它还吃米。”
“那你拿蚯蚓喂。”
春燕的眼睛还红着,听见这话却皱起了眉:“这么麻烦,你自己养。”
陈长安碰了个钉子,只好把瓶子重新藏到身后。
林秀莲替方月娥擦了脸,又将散乱的抽纱线一根根理开。郑素华把三妹哄睡,才将她放回摇篮里。
两个女人一直陪到天色暗下来。
临走时,春燕把她们送到门口。
郑素华蹲下身,替她把垂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下次他再回来闹,你就来喊我们。”
春燕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回到陈家后,林秀莲拿出一只竹篮,把陈小满穿小的衣服一件件翻了出来。
陈长安蹲在旁边看:“你是想把这些给月娥姨吧?”
“是啊。”林秀莲叠着手里的衣裳,“我看那几个小姑娘身上穿的,都是补丁。”
陈小满听见了,赶紧抱住自己身上的新花衫:“这个不能送。”
林秀莲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没人要你的新衣服。”
郑素华也想起了给小满做花衫剩下的那块布。
“那块布还够做一件小褂子。”她说。
“给三妹?”
“嗯。立冬快到了,别让她冻着。”
林秀莲点了点头。
天井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珠一滴一滴落进石槽。陈长安和许知言蹲在旁边,又为那条泥鳅该养在哪里争了起来。
陈小满穿着新花衫,坐在门槛上,晃着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