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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还跟不跟我玩? 暑假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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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结束时,方月娥和春燕正坐在家里数钱。
方月娥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这里是二十三块七毛。”
春燕把手里的硬币推过去:“我这里还有六块三。”
“那就三十块了。”
这两年,方月娥一直替抽纱公司钩花片,白日做,晚上也做,眼睛都快熬坏了,春燕一放假,便跟在她身旁一起做。
除去家里的米油和两个妹妹的花销,母女俩总算攒下了这些钱。
方月娥道:“你上高中第一年的学费,应该够了。”
“还有一年呢,不着急。”
“钱先攒着,心里才踏实。”方月娥将钱仔细收好,“你爸那边不用指望。到时候他愿意给,是他的事,他不给,咱们也不求人。”
蔡茂生这半年回来得更少了。有时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只让人捎几句话,说货车要跑远路。家里的钱没见他多留,酒却一次比一次喝得多。
“你只管好好念。”她重新坐直身子,“你想上高中,妈供你上高中;你想上大学,妈就供你上大学。”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春燕的头发。“以后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春燕的眼泪一下涌进眼眶,“妈,你瞎说什么呢?”
“妈是说真的。”方月娥笑了一下,“考出去,找个好单位,离这儿越远越好。别像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手里没钱,想做什么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我读书又不是为了扔下你。”春燕吸了吸鼻子,“我就想以后找份好工作,多挣点钱,让你别再天天熬夜做工。” 眼泪砸在手背上,春燕赶紧抬起胳膊擦掉,怕母亲瞧见了难受。
“你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晚上还不肯睡。再这样下去,以后看不见了怎么办?”
方月娥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妈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别的本事。能把你供出来,这辈子就不算白过。”
她搂着春燕,自己的眼里也泛起了水,“都要上初三的人了,还哭鼻子。让你妹妹瞧见,又要笑你,别哭了。”
九月一到,城南中学的气氛便同往年不一样了。
初三几个班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读比从前提前了半个钟头,下午放学以后,还要多留一节自习。走廊墙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勤学苦练,迎接中考”。
新班主任第一天走进教室,便将讲台拍得砰砰响。
“初三不是让你们混日子的。明年这个时候,谁能去高中,就各凭本事了。”
陈长安这几年若不是有许知言盯着,能不能读到初三都难说。如今课本越来越厚,算术题也变成了一串串他看不懂的字母。
开学没几日,许庭山便把许知言和陈长安一起按在家里补课。
许家的老人已经回了林溪,屋里总算宽敞了些。饭桌搬到窗下,两张凳子并排摆在桌前。
许庭山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测验卷,“知言的基础不用我多说,照现在这样下去,考高中没有问题。长安——”
陈长安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回答:“我听着呢。”
许庭山将他的卷子放到桌上,扶了一下眼镜:“刚过及格线。你得多花点功夫。”
陈长安低头瞧了一眼,心里倒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许知言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陈长安腿一缩,立即道:“我会努力的。”
许庭山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们:“你们现在有书念,就要珍惜。前些年学校停课,多少人想读也没有地方读。现在高考恢复了,只要考得上大学,国家就会分配工作。”
“读了高中,才能考大学。进了大学,以后可以做老师、进机关,总比在工厂里干一辈子轻松。”
陈长安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许庭山背对着他们,许知言便在桌下又踩了他一脚。
陈长安疼得倒吸一口气,赶紧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许庭山正好转过身,“我和你们父母这一代,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供你们吃饭,送你们上学,再替你们把前头这几年撑过去。等你们考上大学,分配了好工作,我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知言,你有这个条件,更不能浪费。长安,你脑子机灵,就是不肯把心思放在书上。你真肯用功,不见得比别人差。”
陈长安立即点头:“许叔,我记住了。”
许庭山拿起他的练习册:“那就先把今天做错的题重新做一遍。”
陈长安握着铅笔,半天写不出一个数。
许知言将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在旁边低声道:“先列这个。”
“我不会。”
许知言压着声音:“今天老师在讲课的时候你又在睡觉。”
“我眼睛闭着,耳朵又没闭。”
“那你写给我看。”
许庭山坐在床边批了一会儿作业,走过来说:“你们先做,我出去透口气。” 他拿起蒲扇走到门外,站在巷口同几个邻居说话。
许庭山前脚刚出去,陈长安就把笔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许知言问:“那你以后不考高中了?”
“不考。”
“你不想上高中?”
“初中念完就够了。”陈长安道,“我爸在汕头认识那么多人,实在不行,我就去工地找活。也可以进彩瓷厂,或者自己做生意也行。”
许知言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问他:“那你不想继续跟我一起玩了吗?”
陈长安抬起头:“当然想。”
“可我以后要上高中。”
“那你上啊。”
“上了高中,我就没空跟你玩了。”
陈长安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我以后还要考大学。”许知言说,“你选一个吧。”
“选什么?”
“读书,还是以后不跟我一起玩了。”
陈长安立刻精神起来:“这两个有什么关系?”
“我上高中以后,早上要更早去学校,晚上也会很晚回来。考上大学,还要去外地。”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陈长安却忽然想起了汕头商场里的那场画展。许知言会去比汕头更远的地方,会认识许多会画画的人,也会有新的同学和朋友。
到时候,自己还留在青禾巷,或者在什么工地上干活。许知言放假回来,也许只能住上几天。再过几年,说不定连青禾巷都不回来了。
许知言重新翻开练习册:“你不想读就算了。”
“谁说我不读?” 陈长安一下抓起笔。“我改主意了。”
“这么快?”
“我学。”陈长安把没做完的练习册拉到面前,“我不只要考高中,我还要考大学。”他低头找着刚才做到哪一道,翻了两页,又道:“你考哪里,我就考哪里。”
陈长安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算式,方才那股气一下泄了些,“你得教我。”他说着,又伸手去拽许知言的练习册:“你先给我看看第一步。”
许知言护住本子,不肯给他。
两个人正在桌边拉扯,许庭山摇着蒲扇从外面走了回来,“题做完了?”
陈长安立即松开手:“快了。”
许知言坐在旁边,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写到一半,他将纸往陈长安那边推了推。陈长安照着他的步骤,认真完成了一道又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