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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商场里的画 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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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月,陈德昌托人捎回来三张去汕头的汽车票。
林秀莲拿着票,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爸还真敢让你带着他们两个去。”
“我都多大了。”陈长安将车票收进口袋,“再说,到了汕头,爸就在车站接我们。”
“那你路上可得把小满看好。”
陈小满立即道:“我现在长大了,不会再走丢了。”
林秀莲瞥了她一眼:“你最好是。”
星期日一早,她煮了几个鸡蛋,塞进陈长安的书包,又把三个孩子一直送到巷口。
三个人坐上了去汕头的长途汽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车窗一路哐当作响。
陈小满起初还趴在窗边,觉得什么都新鲜。没过多久,她便有些晕车,靠在椅背上不肯说话。许知言让她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陈长安则推开一条窗缝,让风吹进来,好叫她清醒一些。
汽车驶进汕头时,三个人又都精神起来。
汕头的街道比潮州宽得多,路上来往的货车一辆接着一辆。道路两旁到处都在盖楼,独轮车从土路上推过,扬起一阵尘土。
陈长安贴着车窗问:“这里怎么到处都在盖房子?”
许知言道:“这就是林姨说的经济特区吧。”
“经济特区就是盖房子吗?”
“当然不止。”
“那还有什么?”
许知言答不上来,索性不回答了。
车到站时,陈德昌已经等在外面。陈小满一下车便扑了过去,抱着他不肯松手。
陈德昌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又问他们两个:“路上晕车没有?”
许知言:“没有,叔。”
陈长安:“爸,我饿了。”
“饿了?那爸先带你们去吃饭。”
陈德昌领着三个孩子换了一趟公共汽车,一路到了金砂路。
京汕商场的玻璃门一推开,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商场里一排排全是玻璃柜台,各种商品分门别类地摆在里面。
陈小满一进门便被糖果柜台勾住了魂。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旁边还摆着几个卷头发的塑料娃娃。她拽着陈德昌的衣角:“爸爸,给我买。”
“先吃饭。”陈德昌领着她上楼,“吃完再下来给你买。”
二楼靠里有一处饮食部。陈德昌点了四碗粿条汤,又添了一盘卤味。
粿条汤端上来时,陈小满急着咬肉丸,被烫得直灌水。
陈长安一边吃,一边往四周瞧:“爸,这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吗?”
“差不多,周末人会多些。”
陈长安又问:“那在这里卖东西,肯定很挣钱吧?”
陈德昌抬起头:“你又在动什么小脑筋?”
“我就是随便问问。”
吃过饭,陈小满还惦记着楼下的塑料娃娃,催着父亲赶紧下楼。
几个人刚走到一楼,便发现商场侧边围了不少人。厅堂上方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汕头市青年美术作品展”。
陈德昌原本要领他们去糖果柜台,走出几步,才发现许知言没有跟上。
许知言站在展厅入口,目光落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幅水彩画上。
画里是一处码头。蓝色的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船身被水光切成深浅不一的色块,远处的红旗被海风吹得像是真的能动起来。
许知言以前也画过船。他在小人书和报纸上见过船,也照着画过几次。可画出来的船总是板板正正地停在水面上,一眼便能看出是假出来的。
可眼前的渔船却仿佛正在轻轻摇晃,连蓝色的海水也像是随时会从画框里漫出来。
许知言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卖鱼的妇人。她蹲在路边,脚边放着装鱼的竹筐,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他在潮州见过许多这样的妇人,可以说到处都是。她们每日挑着东西过来,又挑着空筐回去。行人从她们身边经过,谁也不会特意停下来观察她们。
可到了画里,这样寻常的一个人,却被放在明亮的厅堂中,让所有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许知言沿着展厅慢慢往里走。展厅最里面围着许多人。他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仰头望向墙上的一幅画。
这幅画里是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天空占了大半张画。红色与黄色交叠在一起,云层像是烧了起来,余晖落在工人的肩头。
许知言忽然想起陈德昌。想起他刚才站在车站外面,裤脚沾着水泥,脸被日头晒得发黑。倘若是在潮州,他只会觉得陈叔瘦了,却不会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画里的工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事。他们甚至没有清晰的面孔,许知言却觉得,自己就站在他们之间。
和画布走得近了,天上的云和落日不过是一块块粗糙的颜料。退后两步,那些颜色便重新变成了天空、泥土,还有光。
这一切太神奇了。
许知言想知道这样的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也想知道要学多久,才能画成这样。
他从小就喜欢画画。拿到一张纸,便总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没有纸的时候,他就在地上画,在旧报纸背面画。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画画究竟可以走到哪里。许庭山总说,画画只能当□□好。功课做完以后,偶尔画几笔没有关系,却不能将来拿来当饭吃。
眼前的画一幅接着一幅,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不是也想画这样的?” 陈长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
许知言仍望着面前的画,过了一会儿才道:“想。”
陈长安却觉得再自然不过。“那我们家以后就要出个小画家了。”他说完又想了想,改口道,“不对,是大画家。”
许知言转过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你一定可以。”陈长安说得太轻易,仿佛只要许知言愿意,所有难事便都能找到办法。
许知言原本只存在于心里的一点念头,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离开商场前,陈德昌给三个孩子各买了一样东西。
陈小满挑了一对红色塑料发卡,戴上以后便不肯取下来。陈长安要了一把折叠尺,拿在手里开开合合,像一把可以折起来的小刀。
轮到许知言时,他摇了摇头:“叔,我不用了。”
陈德昌从文具柜台拿起一本画本:“这个呢?”
许知言摸了摸封面,觉得肯定不便宜:“我有本子。”
“你那些是作业本。”陈德昌将钱递给售货员,“必须一人一样。”
陈长安接过画本,直接塞进许知言怀里:“收着吧,这是专门画画用的。”
回潮州的汽车开出汕头时,陈小满玩了一天,上车没多久便睡着了,脑袋歪在陈长安肩上。陈长安自己也渐渐睁不开眼,最后靠着车窗睡了过去。
汽车驶过一段颠簸的土路。
陈长安的睡梦里,许知言的画已经挂满了整个展厅的墙,而自己就站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