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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瓷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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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秋天,潮州城里连着热闹了好些日子。
西湖边的彩瓷厂从早到晚开着广播。早班工人刚推着单车进厂,墙头的喇叭便响起来,说潮州的老师傅和技术员烧成了一座三层的《友谊》通花瓶,做了国礼,送去了朝鲜。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一天要念上好几遍。
《友谊》通花瓶并不是彩瓷厂做的,可厂里的人说起来,个个脸上都有光。
那都是潮州的瓷。
陈德昌每天从烤花车间出来,遇见熟人问起,都要停下来说上几句。那瓶子有一人多高,里外足足三层,花瓣薄得能透光,装箱运走时,连碰一下都怕折了。
至于他有没有亲眼见过,就没人追问了。
这几日,整个厂里的人说得都像是自己亲手烧过一样。
林秀莲所在的彩绘车间更热闹。女工们手上描着花,嘴里也在议论那座瓶子。
“上头的瓷花是真的一瓣一瓣捏出来的,为了运到北京,还专门做了一只大木箱呢。”
“往后外国人一提起瓷器,也该知道潮州。”
林秀莲听着,低头将盘沿最后一笔金线描完:“那是自然。我们潮州的手艺,又不比别处差。”
下班铃一响,工人们从厂门里涌出来。车铃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跟着人群一路散进西湖边大大小小的街巷。
陈家在青禾巷里住了许多年。
陈德昌在这间屋里出生,后来娶了林秀莲,还是住在这里。屋子前后两进,中间夹着一方小天井。说是两进,后头那间却又窄又暗,放下一张床、一只衣柜,便再没有多少转身的地方。
陈长安也是在后头那张木床上出生的。
他八岁以前,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学校、西湖和彩瓷厂门口。青禾巷里的哪户人家住着几口人,他都知道。
许家搬来的那天,陈长安正蹲在自家门口给单车打气。
几个人抬着木箱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陈长安停下手里的打气筒,“新搬来的?”他问。
男孩没说话,只抱着木箱往旁边让了让。
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听见这话,替他答道:“是,我们以后就住对门了。”
他叫许庭山,原先在林溪公社中学教书,这年刚调进城里。学校在青禾巷分给他一间旧公房,房子不大,好在离学校不远,妻子郑素华进医院上班也方便。
许家带来的几只木箱里,大半装的都是许庭山的书。箱子太沉,抬到门口时,绑箱子的麻绳忽然断了,书本哗啦一下散了满地。
陈长安站起来便去捡,随口问:“你叫什么?”
“许知言。”
“哪个言?”
“语言的言。”
“我叫陈长安。长短的长,平安的安。”
许知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林秀莲从厂里回来时,许家的东西还没搬完。
她推着单车进巷,一眼看见对门空了许久的旧屋终于住进了人,便把车靠在墙边,挽起袖子过去帮忙。
“书别往墙边放。”她对许庭山说,“那面墙一到回南天就返潮。你们刚从林溪来,不晓得这里的屋。”
郑素华正在擦桌子,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啊,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摆。”
“没事,都是街坊邻居。”林秀莲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你先去收拾床。天黑得快,别一会儿连睡的地方都没有。”
许家的煤炉还没生起来,锅碗也都压在箱子底下。
到了吃饭的时候,林秀莲站在天井里喊了一声,让对门一家过来将就一顿。
许庭山说家里带了番薯,随便煮一煮就能吃。林秀莲没同他客气,隔着门便回了一句:“你拿什么煮啊?饭都盛好了,就别跟我客气了。”
桌上是一盘炒番薯叶、一碟咸菜脯,还有一碗林秀莲从副食品店排队买回来的猪肉,切得薄薄的,同豆干炒在一起。
人多坐不下,陈长安便端着碗坐到了门槛上。
许知言挨着母亲,夹菜时只夹面前的番薯叶,连那碟肉都不敢多看。
林秀莲伸筷子夹了两片肉放进他碗里,“吃。”
许知言下意识去看母亲。
郑素华笑道:“林阿姨给你的,就吃吧。”
林秀莲又夹了一块豆干过去:“对喽,往后住对门,没事就来姨家里玩。”
陈长安坐在门槛上,听见这话便说:“那我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要坐门槛上?”
一桌人都笑了。
林秀莲转身要打他,陈长安端着饭碗往旁边一闪,碗里的汤险些泼出来。陈德昌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叫他别瞎说。
许知言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肉。
许家就这样在青禾巷住了下来。
陈德昌替他们修好了关不严的后门,又从厂里找来半截旧电线,把屋里忽明忽暗的灯泡重新接过。林秀莲领着郑素华去粮店认门,还告诉她下夜班时走哪条路不会遇上流氓。
许庭山见陈长安的作业本上满是红叉,吃过晚饭便把他叫过去,从头教他算那几道分数题。郑素华从医院下班回来,有时带两个煮鸡蛋,有时带一小包林溪亲戚送来的橄榄,总会分一半给陈家。
两家之间的那扇门,也从最初的客气敲门,渐渐变成了伸手一推。
郑素华轮到夜班时,许知言常在陈家吃完饭,坐着坐着便睡着了。林秀莲便让陈长安同他挤一张床。
陈长安起初不乐意。
许知言睡觉安静,不许他把腿压过来,也不许他翻身。陈长安故意翻身挤他,第二天早上,两个人横七竖八地缠在一床薄被里,谁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先过的三八线。
有一日,陈德昌上完晚班回来。
陈长安听见单车响,立刻从屋里跑出来。
“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陈德昌把手里的布袋交给他。
里面是一只白瓷盘,边沿塌了一小块,底下还有一道裂缝。这样的东西进不了彩绘车间,也不能装箱出口,只能按残次品处理。
陈长安却很喜欢。他用指甲弹了弹盘边:“能归我吗?”
“给你,给你。”陈德昌把单车推过门槛,“别拿来盛饭,割手。”
“我放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好放?”
陈长安把盘子抱进屋,先放在桌上,又怕妹妹陈小满够到,转手搁上了窗台。
许知言过来时,一眼便看见了那只盘子。他走到窗边,把盘子拿了下来。
“坏的。”陈长安有些舍不得地说。
“我知道。”
“坏的你还看这么久。”
许知言没有理他,转身去翻林秀莲放画笔的竹筒。
林秀莲偶尔会把厂里没描完的小件带回家练手,桌角常放着几支描线笔。许知言挑出一支笔,蘸了碟里剩下的一点黑彩。
陈长安立即凑过去:“你要做什么?”
“画画。”
“这是我的东西。我又没说给你画。”
许知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我跟阿姨说,你放学没回家,跑去看小人书了。”
陈长安马上不出声了。
许知言趴在桌边,先在盘面上画了三只圆圆的脑袋。
画瓷用的黑彩比墨汁稠,笔尖落下去不能犹豫。一停,线条便积成难看的黑点。他握着笔,一点点勾出人的头发和衣服。
陈小满趴在桌子另一边,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是我。”她指着最矮的那个小人。
“手拿开。”陈长安把她的手拍下去,“别碰花了。”
盘子上很快多了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陈小满,头上扎着两撮短短的头发。许知言画在中间,手里抱着一本书。陈长安站在最右边,头发像一排乱刺,个头却只比许知言高出一点。
陈长安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你把我画矮了。”
许知言继续低头给陈小满画鞋。
“我明明比你高一个头。”陈长安站直了,又拿手在两个人头顶比画,“你看,差这么多。”
“没有。”
“怎么没有?你站起来。”
许知言不动。
陈长安伸手要拉他,被他用胳膊挡开。笔尖在盘子上轻轻一滑,陈长安的脚边便多出了一道黑线。
“你看,画坏了。”陈长安说。
许知言不急,顺着那道黑线添了几笔,画成一只歪歪斜斜的小狗。
陈长安盯了一会儿:“这是谁家的狗?”
“你的。”
“我没有狗。”
“现在有了。”
陈长安想说他胡来,可再看一眼,又觉得画得还不错。他拖来一张矮凳,挨着许知言坐下,指挥他在后头添上陈家的门,再画一棵树。
“这里没有树。”许知言说。
“以后会有。”
“种在哪里?”
陈长安指了指天井墙角:“那里。等我爸发了工资,我让他买棵树苗。”
“树是你说种就种的吗?”
“那就挖一棵回来。”
两个孩子为了树从哪里来争了半天。陈小满听不懂,趁他们不注意,把手指伸进装黑彩的小碟里,在盘沿按下了一枚乌黑的指印。
林秀莲进门看见时,气得抬手便要拧她的耳朵,“我的颜料是给你们糟蹋的?”
陈小满立刻缩到了哥哥身后。
许知言放下笔,坐得端端正正:“林姨,是我拿的。”
“你也有份?”林秀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盘子,“画的什么?”
“我们三个。”陈长安抢着说。
“你一天天的,就不能看好妹妹?”林秀莲把盘子端起来,凑近看了看。
画得倒确实不错。
林秀莲原本还绷着脸,巷子外却有人喊起了许知言的名字。
郑素华站在对门:“知言,回来吃饭了。”
许知言应了一声,把描线笔放回竹筒,又仔细将笔尖放进水里洗干净。
陈长安跟在他后面问:“你明天把我画高一点。”
“画好了,不能改。”
“怎么不能?你可以把我的头发画高一点。”
“那也不是你的个子啊。”
陈长安一直送到门口,还在同他争。许知言跨过门槛,转身跑回了对门。
黑彩没有经过烤烧,手一碰就容易蹭掉。林秀莲不许陈长安再动,用旧报纸垫着,把盘子放到了衣柜顶上。
第二天上班,她又将盘子裹进布袋,带去了彩瓷厂。
几日以后,陈德昌从厂里带回来的,已经是一只烤过花的瓷盘。盘面上的线条牢牢吃进了釉色里,三个小人、一只狗,还有陈小满按下的那枚黑指印,全都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