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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生意 自从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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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卖废品只换回六分钱,陈长安觉得,靠家里那点旧报纸和空瓶子,挣到明年也供不起一个人念初中。
可钱究竟要怎么挣,他一时也想不出来。
这日放学,他同许知言走到西湖边,远远便听见有人叫卖。
“草粿——清凉解暑的草粿——”
一个年轻男人挑着担子停在树荫下。前头的木桶裹着一圈湿布,盖子一揭,里面盛着黑亮的草粿。
天气热,没一会儿便围上去好几个人。
男人住在东门街,附近的孩子都叫他阿荣哥。他一个人既要舀草粿,又要收钱、找零,客人吃完的碗还堆在一旁,忙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陈长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地上的空碗收起来,摞进木盆里。
阿荣抬头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动的?”
“我帮你。”
“帮完想白吃草粿,是不是?”
陈长安也不否认:“我还可以替你收钱。”
阿荣被他逗笑了:“你会算钱吗?”
“当然会。”
正好有人递来两角钱,要了四碗草粿。
陈长安接过钱,立刻从铁盒里找出八分钱递了回去。
阿荣有些意外。
陈长安见他没有反对,立刻又道:“我还能帮你叫卖。”
他说完,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站到树下便扯开嗓子。
“草粿——又甜又凉的草粿——”
他的声音比阿荣还响。路上几个原本已经走过去的人听见,又转过头来。
许知言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忍不住提醒:“该回家写作业了。”
陈长安正在替客人找钱,头也没抬:“你先回去。”
“你不回?”
“我一会儿就回。”
许知言还想说什么,陈长安已经端着碗跑去另一边送草粿了。
那日下午收担时,阿荣给了他五分钱,又盛了满满一碗草粿。陈长安没舍得吃,准备带回去给许知言。
阿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明天还来不来?”
陈长安抬起头:“给钱吗?”
“一天五分,再给你一碗草粿。”
“来。”
此后几日,学校一放学,陈长安便往西湖边跑。
彩瓷厂下班铃一响,他就催着阿荣往厂门口去。工人们干了一日活,正热得满身是汗,三三两两地从厂里出来,很快便将木桶围住。
天色再晚些,他又让阿荣把担子挑到西湖边。那里乘凉的人多,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总能多卖出几碗。
阿荣见他连哪里人多、什么时候生意好都记得清楚,忍不住道:“你以后是块做生意的料。”
陈长安听了,比老师在作业本上画一朵小红花还高兴。
每天挣来的五分钱,他一分也没花,全塞进装玻璃弹珠的铁盒里。晚上睡觉前总要拿出来数一遍,第二天又重新数一遍。
许知言问过他几次,放学后究竟去了哪里。
陈长安只说有事。
“什么事?”
“你别管。”
许知言看了看他带回来的草粿。陈长安每天都说那是阿荣哥卖剩下的,许知言也不拆穿,只把草粿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给陈长安留着。
这天下午,阿荣把草粿担挑到了学校门口。
放学铃刚响,孩子们便从校门里挤了出来。木桶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陈长安蹲在担子旁边收钱。
“别挤,一个一个来。”
正乱着,街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工商所的人来了!”
旁边几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小商贩听见,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阿荣抓起扁担便要往肩上挑。陈长安也抱起装碗的木盆,跟着他往旁边的巷子里跑。
两个人还没跑出多远,便被几个市场管理人员拦了下来。
“跑什么?”
阿荣放下担子,赔着笑道:“同志,我们正要收摊呢。”
“营业证呢?”
“正在办,过几日就能下来。”
“没办下来就敢卖?还挑到学校门口来了。”
那人低头看见陈长安,又问:“这孩子是谁?”
阿荣还没开口,陈长安已经道:“我就是帮他收碗。”
“家里大人知道吗?”
陈长安不说话了。
两个人连人带担子一同去了工商所。阿荣坐在一旁解释,陈长安抱着书包,坐在墙边的长凳上。
工作人员问清他的学校和父母姓名,便让人去彩瓷厂传话。
陈德昌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墙边的陈长安。
陈长安赶紧站起来。
“爸。”
陈德昌先向工商所的人问清情况,又连声道歉。
“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长安年纪小,工作人员倒没有为难,只交代了几句,便让陈德昌把孩子领回去。阿荣却还得留下,等事情处理清楚再说。
从工商所出来以后,陈德昌一路都没有说话。陈长安背着书包,默默跟在后面。
快到青禾巷时,陈德昌才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长安仰起头:“挣钱。”
“小孩子挣什么钱?”
“小孩子怎么不能挣钱了?”
“你还有理了?”陈德昌脸色不太好看,“马上就要考初中了,放了学不回家写作业,跑去跟人家摆摊。今天要不是工商所通知厂里,我和你妈还不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
陈长安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卖草粿挺好的。卖得好的时候,一下午能卖好多碗。阿荣哥还说,我以后是块做生意的料。”
陈德昌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生意就这么好?”
“好啊。”陈长安点头,“坐在教室里学习实在太闷了。”
他说起卖草粿时,眼睛亮得很,比拿着报名表说要考城南中学时还有精神。
父子俩回到青禾巷时,林秀莲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看见陈长安进门,几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卖完家里的报纸,现在还让你爸去工商所领人!”
陈长安捂着耳朵,赶紧往陈德昌身后躲。
“我就是帮忙。”
陈小满趴在门边看热闹,听见这话,想笑又赶紧捂住了嘴。
许知言也从对门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秀莲把手里的青菜往桌上一放,“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挣大钱。”
“你才多大,家里轮得到你挣钱吗?”
“做生意有什么不好?”陈长安还是不服,“能挣钱,还不用天天做那些看不懂的题。”
林秀莲正要再骂,抬眼却看见了门外的许知言,忽然问:“那我问你,挣钱好,还是跟知言一起上学好?”
陈长安愣住了。
他原本觉得挣钱当然好。
那些钱是他一碗草粿、一碗草粿挣回来的。每天晚上数着钱,他心里便说不出的踏实。
可许知言还等着同他一起考中学。
林秀莲道:“怎么不回答了?”
陈长安想了很久,才小声问:“不能一边挣钱,一边跟他上学吗?”
“你有那个本事吗?”林秀莲指了指桌上的书包,“算术才考四十七分,放学还往外跑。两头都顾,哪一头你顾好了?”
陈长安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许知言早就猜到陈长安为什么忽然想挣钱。
陈长安不肯说,他便没有问。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春燕缺钱念书,陈长安便偷偷跑去卖草粿。若是以后换了别人遇见难处,他会不会也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便跑去帮忙?
许知言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介意什么,只觉得有些不高兴,又不愿让旁人看出来。
晚饭以后,他抱着练习册去了陈家。
陈长安正趴在桌边,将铁盒里几日攒下的钱倒出来。最多的是一分和两分,铺了小半张桌子,合在一起却也没有多少。
许知言在他旁边坐下,将练习册放到桌上。
陈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
“我这几天没跟你一起回家。”
许知言低头整理卷子,摇了摇头。
陈长安觉得他不像真的没有生气,便把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我又不是去玩。”
“嗯。”
许知言把陈长安这几日落下的作业一张张理出来。哪道题老师已经讲过,他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记号。
陈长安看见那厚厚的一叠,脸顿时垮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
许知言把最上面的练习册翻开,又从自己的铅笔盒里取出一支削好的铅笔,放到他手边。
陈长安没有接笔,反而拈起一枚五分钱,在指间翻了翻。
“这是我第一天挣的。卖废品那么一大袋,才六分,卖一天草粿就能挣五分。”
许知言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的题,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些钱,你想给春燕吗?”
陈长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长安小声道:“她没要上次的钱。我就想多攒一点,攒多了,她总不能还说没用。”
许知言伸手把铁盒拨到一旁,又将练习册推到陈长安面前。
“先写题。”
“你不觉得我做生意挺厉害的?”
“厉害。”许知言回答得很快,语气却不怎么好。
陈长安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隐约觉得他还是不高兴,却又不知道他究竟在气什么。
许知言已经低下头,指着第一道空题,把老师这几日讲过的内容重新说了一遍。陈长安听不懂的地方,他便停下来换一种说法,直到陈长安听明白了,才让他动笔。
许知言讲题时总是很认真,眼睛低低地垂着。他这几日大概抄了不少笔记,右手中指上留着一小块黑色的铅笔印。
陈长安看着那块印子,又顺着他的手看到他抿起的嘴角,不知不觉便走了神。
许知言讲完一遍,半天没听见回应,“你听懂了吗?”
陈长安这才回过神:“啊?”
许知言:“我就知道你没听。”
陈长安赶紧道:“我听了。”
“那你说,这一步怎么算?”
陈长安低头看着本子上的算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知言把练习册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从头讲了一遍。
陈长安也跟着往前凑了凑,“这次我一定认真听。”
许知言白了他一眼,“我讲最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