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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钱供你上学 彩瓷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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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瓷厂评先进那日,陈德昌坐在烤花车间那一排,低头同旁边的人说话。
等台上念到“先进生产者陈德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工友已经伸手推了他一把。
“喊你呢,还坐着!”
陈德昌这才站起身,在一片掌声里走上台,从厂领导手里接过一张红边奖状和一只白底红花的搪瓷茶缸。
回到青禾巷,林秀莲立刻把奖状贴在了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陈德昌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太招摇。
“往里面贴就行了,一进门就能看见,多不好意思。”
林秀莲踩在凳子上,“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一张奖状,凭什么藏起来?”
陈小满仰着脑袋看了半天,“爸当了先进,是不是以后就不用上班了?”
陈德昌把新茶缸放到桌上,笑道:“不上班,拿什么养你?”
“先进还要上班啊?”
“先进更要上班。”
陈小满顿时觉得这先进也没什么意思,转身跑出去玩了。
林秀莲却高兴得很,当晚便同郑素华说,星期日都来家里吃饭。许家一户,蔡家一户,桌子坐不下便支到天井里,挤一挤总能坐下。
到了星期日,陈家从一早便飘着卤水香。
陈德昌蹲在天井里杀鱼,陈长安在旁边替他刮鱼鳞。铁片每刮一下,鱼鳞便往四处飞。
“你往盆里刮。”陈德昌说。
“我已经往盆里刮了。”
“那我裤腿上的是什么?”
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赶紧伸手替父亲拍了两下,反倒把手上的鱼鳞全抹到他裤腿上了。
许知言从对门出来时,正看见陈德昌举着沾满鱼鳞的手追着陈长安打。陈长安绕着天井跑了一圈,躲到了他身后。
“你来得正好。” 陈长安把刮鱼鳞的铁片塞进许知言手里,又指了指盆里的鱼。“这条归你。”
许知言看着盆里还在甩尾巴的鱼,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
“刮鱼鳞有什么不会的?”
“那你自己刮。”
两个人拿着铁片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陈德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他们一块赶出了天井。
临近中午,许庭山抱着一摞碗过来,郑素华端了一盆绿豆汤。方月娥来得最迟,左手牵着玉兰,右手抱着三妹。春燕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小篮自己炸的凤凰豆腐。
“来吃顿饭还带东西做什么?”林秀莲接过竹篮。
“都是自己做的,也不值钱。”方月娥说。
天井里摆了两张方桌,大小板凳全是从邻居家借来的。几个孩子坐一桌,大人坐一桌。
许庭山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举起饭碗:“今天该敬陈先进一杯。”
“谢谢,谢谢大家赏脸。”陈德昌也笑着端起碗。
郑素华跟着道:“德昌哥平日里干活最实在,评上也是应该的。”
众人碰过碗,桌上的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先说彩瓷厂今年的活比去年多,又说哪家副食品店新到了一批电风扇,有人排了半日也没买着。说到后来,林秀莲想起三个孩子都报了城南中学,便转头问春燕近来复习得怎么样。
春燕正低头替玉兰剥鸡蛋,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
“什么叫还行?”郑素华笑道,“知言说你在班里排得靠前,认真考,肯定有机会。”
“那就一定要念。”陈德昌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会读书的孩子不多,别耽误了。”
方月娥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我也想让她念。就是往后哪样都得花钱。玉兰再过两年也要上学,三妹还这么小……”
林秀莲听不得这种话,“钱不够就慢慢想办法。好不容易考得上,总不能因为几块钱不让孩子念。”
“茂生在外面跑车,挣得也不少吧?”许庭山问。
方月娥勉强笑了一下,“他挣多少,我也不知道。现在回来得越来越少,有时一个月也不给家里留几块钱。问多了,他就说自己在外面吃住不要钱吗。”
她不愿让一桌人都跟着难受,便转而问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能在家做的活?我手上那点抽纱时有时无,光靠这个,撑不了多久。只要能带回家做就行。”
郑素华与林秀莲对视了一眼。
“还真有。”郑素华放下筷子,“后街的阿琴嫂,前几日从抽纱公司那边拿下来一批钩花片,说是赶外销货,厂里人手不够,悄悄分给熟人带回家做,按件算钱。”
“难不难?”
“比你现在做的抽纱简单些,就是费眼睛。”林秀莲说,“我和素华都拿了一小包,晚上闲着钩几片。手脚快的话,一个月也能添上几块钱。”
方月娥的眼睛亮了,“她还要人吗?”
“我去替你问。”郑素华道,“你手本来就巧,肯定做得比我们快。”
“那就麻烦你了。”
“都是一条巷子住着,说什么麻烦。”
林秀莲也道:“先把春燕这几年的书供下来。孩子真有本事考出去,往后你就不用靠这些针线活过日子了。”
方月娥点了点头。
春燕坐在孩子那桌,一直没有说话。
陈长安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几眼。饭还没吃完,他忽然放下筷子,朝许知言使了个眼色。
许知言嘴里还含着饭:“去哪里?”
陈长安伸手便把他从板凳上拽了起来。
林秀莲在后头喊他们回来收碗,两个人却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天井。
陈长安一直把许知言拉进屋,“我们也去挣钱。”
许知言看着他:“怎么挣?”
“卖东西。”
陈长安不是头一回动这个主意。
以前他也曾偷偷拿过家里的空酱油瓶和旧报纸,去废品收购点换了几分钱,买回两颗玻璃弹珠。后来林秀莲找不到垫柜脚的报纸,追问了半天,才知道被他卖了,揪着他的耳朵骂了整整一路。
可那点教训显然没有让他长记性。
陈长安趴到地上,把垫桌脚的旧报纸全抽了出来,又从窗台底下翻出两个空酒瓶。
许知言蹲在旁边,从报纸堆最上面抽出一张,“这是前天的,你爸看完了吗?”
陈长安只好把它放回去,又去翻别的东西。他找出一只缺了把手的铝饭盒,刚要往麻袋里装,许知言便按住了他的手。
“你要把这个也卖了,你妈能打死你。”
“把手都没有了,还留着干什么?”
“可以拿来装针线。”
陈长安嫌他碍事:“照你这么说,家里什么都不能卖。”
“本来就是。”
两个人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小摞真正没人要的旧报纸和两个玻璃瓶。
陈长安看着地上那点东西,觉得远远不够,便拎着麻袋,拉着许知言挨家挨户地问。
可这年头,谁家的旧物件不是攒着卖钱的?
两个人问了一圈,也没能多要到什么。陈长安只好扛着那只没装多少东西的麻袋,同许知言一路走到废品收购点。
收货的人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看了一遍,直接报了个数。
“六分。”
陈长安还想再争取一下:“这么一大袋,才六分?”
收货的人笑了:“你这袋子里最值钱的就是两个瓶子。想发财,回去看看你家有没有铜锅。”
许知言赶紧拉住陈长安,生怕他真的回家打铜锅的主意。
两个人走出废品收购点,把那几枚硬币倒在掌心里,来回数了两遍。
陈长安有些泄气:“这够干什么?”
许知言想了想:“能买几根冰棍。”
陈长安把钱重新攥紧:“那我们明天再来。”
“你家里哪有那么多废品给你卖?”
陈长安一时答不上来,只能背着空麻袋往回走。
回到青禾巷时,大人们正围在天井里喝茶。方月娥坐在林秀莲身边,低头学着钩一种新的花边。
春燕正在水槽边洗碗。
陈长安跑到她身旁,将攥了一路的几分钱放到石台上。
春燕低头看了看:“哪里来的?”
“我们挣的。”
“你们去做什么了?”
“卖废品。”
春燕这才发现两个人的衣服上全是灰。
陈长安把那六分钱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钱给你念初中。”
水龙头还开着,清水从碗沿漫出来,一直流进石槽。春燕赶紧伸手关上,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六分钱,供我念初中?”
“今天只有这么多。”陈长安说。
许知言站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会再想办法。”
春燕看了看两个人,笑了一下。她把那六分钱捡起来,重新放回陈长安手里。
“别再偷拿家里的东西了。你妈妈挣钱也不容易。”
陈长安原本还想争辩,天井里的大人已经听见动静,一齐转过头来。
林秀莲看了看满身灰的儿子,又看见他手里的钱,很快便明白了。
她几步走过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难怪家里的旧报纸又少了。你去年偷卖了一回还不够,连垫桌脚的都要拿!”
陈长安捂着头,赶紧往许知言身后躲,“桌脚不是还好好的吗?”
“等桌子倒了,我看你拿什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