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麟卫》多米芽

2、幽冥阁 接下来我说

　　晌午日头正盛，为何幽冥阁门前却让人脊梁骨发凉，时峰拉住裴天宗，“大哥，这门是非进不可吗？”
　　“嗯”
　　“这里可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幽冥阁啊？”
　　“幽冥阁又如何？天子脚下，他们还能反了不成”
　　时峰无奈，“反，倒不至于，不过，这幽冥阁藏尽天下秘密，握尽世人软肋，是个交易一切信息的地方，说不定何小雨走投无路真的进去过”
　　裴天宗没那耐心听时峰在这里叽里咕噜一大堆，“那还等什么，进吧”

　　两人上前叩门。

　　一下，两下，三下，门无声地开了，他们大步迈进去，身后那扇门却突然自行合拢，「砰」的一声，吓得两人几乎同时拔刀。

　　阁内静悄悄，不见半个人影，外头明明是青天白日，阁内却异常阴冷。前台桌子上有一盏烛火亮着，火苗偶尔跳动，时不时发出「滋滋」声响，两人握紧刀，缓步向前台靠近，台子上摆满各种算盘，金的银的铜的，镶花的，嵌珠子的，没一个重样。台子后面是一个高三米的书架，架子上同样摆满了竹卷和书籍，就在他们四处打量时，周遭的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从一楼亮到二楼，再从二楼亮到三楼，一路亮到顶端，整座幽冥阁顷刻间亮如白昼。

　　“恭迎二位光临幽冥阁”

　　声音幽幽从台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

　　两人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伸了个懒腰，一头白发如霜，眉目俊俏，生就一双含情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雪色发丝衬得面容愈发俊朗，若不是方才那一声开口，还以为眼前的是哪位姑娘。

　　“二位官爷，是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裴天宗上下打量眼前人，随后冷声回道，“找人”
　　那白发少年打了哈欠，笑眯眯地回道，“官爷是头一回进来幽冥阁吧？我们这只交易信息，不藏人”
　　裴天宗手中长刀一横，刀尖直指白发少年眉心，时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大哥，冷静”
　　裴天宗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问道，“前些日子，有个叫何小雨的姑娘，可曾进来过？”
　　“也许来过，也许没来过”，那白发少年依旧笑得温和。
　　裴天宗眼看不耐，“说人话”
　　白发少年顿时神色阴沉，“幽冥阁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归途，来人身份、目的、善恶一概不查，进了这个扇门便是贵客，我们只管对方付的代价够不够诱人，所以您说的那位姑娘，也许来过，也许没来过”
　　裴天宗从怀里掏出何小雨的画像，拍在台面上，“她，来过吗？”
　　白发少年垂眸扫了一眼，颔首，“来过”
　　“她来问什么？”
　　那双桃花眼又恢复了眼尾上挑的模样，笑意更深道，“官爷这是要买消息？那就要看您手中的代价够不够诱人了”
　　裴天宗上前一步，把刀横放在台面上，“官府问话，你身为子民有如实作答的义务，你居然还敢问我要代价？”
　　白发少年一改刚温柔的态度，那股温柔慵懒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声音变得阴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有您的规矩，我也有”，白衣少年微微抬眼，“这位官爷，既然进了幽冥阁，就得按照这里的规矩办事，我方才回答您那位姑娘「来过」，已经是卖官爷您一个面子，如若还想打听更多，不好意思，按规矩来”

　　话音未落，暗处无声无息探出几道黑影，刀光隐隐。

　　时峰察觉异样，赶忙拉住裴天宗，小声道，“大哥，我们还在人家地盘呢，冷静些，还是让我来吧”，时峰松开裴天宗，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什么样的代价才够诱人？还请掌柜给个明示”
　　白发少年脸上的阴冷顷刻散去，又变回方才笑眯眯的模样，和声细语地吐出两字，“随意～”

　　「随意？」

　　这两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看他们的心情，心情好了，就是给他们一根头发丝他们都觉得价值连城，如若心情不好，那就是给他们搬来一座金山银山，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堆粪土而已。

　　这下可把两人难住了。

　　“二位官爷可以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来，幽冥阁随时恭候”

　　两人没辙，只好转身往外走，刚踏出门槛，身后传来白发少年的声音，“二位官爷请留步”，两人同时回头，白发少年说道，“额外再送二位官爷一个人情，那位姑娘付的代价就是她自己的命”，说完，他轻轻合上了门。

　　烈日骄阳都盖不住他们心底的凉意，裴天宗与时峰两眼相对，代价是她的命，什么会比她的命更重要呢？那就是她那个失踪的姐姐，如果她姐死了，还是死在杜欢手上，何小雨用她的命换杜欢的命，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可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猜测。

　　时峰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幽冥阁的牌匾，“总不能让我们也以命抵命吧？杜欢那条烂命他也配？”，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回去仓库里找找，杜文杰平日里没少送东西，把它们全搬来，总有一件是他们看得上眼的”
　　“诶，也只能如此了”

　　时峰身子抖了抖，「虽然在天子脚下，这江湖势力还是少招惹为好，吓人呐～」

　　白发少年阖上门，回到台前，那里站着一位姑娘，这姑娘模样生得极美，一身淡青色的纱裙，虽然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头上也只有一支兰花簪子，只要她站在那里，裙摆垂落，清丽的样貌就让人挪不开眼，她正是幽冥阁的主子兰泠，她摆动着台上的算盘问道，“走了？”
　　“走了，郁闷的走了”，白发少年忍不住笑出声。
　　“黄泉，你额头没事吧？”，站在兰泠旁边的千霜问道。
　　黄泉摇头，“没事，这点场面我还镇不住，那还怎么坐得稳幽冥阁前台掌柜的位置”
　　“主子，接下来要做什么？”，黄泉问。
　　“等着，他们不会让我们等太久。对了，千霜，小雨怎么样了？”
　　“她亲眼看见杜欢死，也算如愿了，好在乾麟卫找来之前默哥已经将她送出城了”
　　“好”

　　杜欢死的第二日，天还未亮，何小雨就被转送去了幽冥阁其他分部。这女子敢身无分文独闯幽冥阁，还拿自己性命当筹码，是个狠角色。既然立了命契，这条命便归幽冥阁处置，兰泠可自行安排。

　　又过了一日，深夜，裴天宗一行人鬼鬼祟祟的，将一箱箱珍物往幽冥阁里头运，搬进来再挨个开箱摊开。黄泉看得眼睛都直了，幽冥阁里头虽不缺宝贝，但好东西哪有人嫌多的呢。

　　裴天宗指着这些好东西，问道，“如何？”

　　黄泉面不改色，直摇头。

　　裴天宗一脸疑惑，“这还不够诱惑？这里不缺乏他国进贡的奇珍异宝，还有珍贵的药材，市面上花重金都未必买的到，还有这个～”，裴天宗随手拿起一件金丝软甲，“这个金丝软甲，穿在身上刀枪不入，这对于你们江湖人来说，最需要不是吗？”

　　黄泉继续摇头。

　　裴天宗再也忍不住，“你别光摇头啊，说句话”
　　黄泉想着时机到了，这才开口，“我们主子说了，不要任何实质的东西，只要官爷的一个秘密作为代价”
　　“秘密？”，裴天宗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秘密，但这些秘密不能言表。
　　“哦，我们主子还说了，此秘密不仅限于官爷您，也可以是朝中其他重臣的秘密”

　　「你们幽冥阁的信息就是这么来的吧？」

　　就在裴天宗为难之际，时峰贴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杜文杰”

　　他们此次过来就是为了查杜欢之死，用杜文杰的秘密作为代价最合适不过了。

　　“好，我要说的这个秘密，是关于翰林院首辅杜文杰的”
　　黄泉做了「请」的手势，“请说”
　　裴天宗缓缓道来，“说他之前，就得先提一个人，他就是前翰林院首辅程知远，十年前程知远遭人密告，说他叛国，自此落得个身死的下场，而这个暗中告发他的人正是杜文杰，他之所以能坐上首辅的位置，也跟程知远有关。
　　十几年前，杜文杰还只是翰林院里头一个豪不起眼的杂工，平日里只管帮编修们处理一些零碎收尾的活，就这样干了好几年。后来他得到程知远的赏识，程知远力排众议将他举荐进四皇子府讲学，这才让他的才干展露于人前，直至程知远死后，杜文杰才借机一步步爬上如今的位置，得势之后，他便立刻调转立场，投靠二皇子”
　　黄泉问，“所以，程知远真的叛国了？”
　　“没有，他是被人陷害的”
　　“是杜文杰？”
　　裴天宗摇头，“不是，程知远死前，我到狱里探望他，他与我说，杜文杰是真的以为他出卖了陛下，出卖了整个北宁国，所以他才选择揭发他，在某种定义上，他的行为也算得上是为国为民了”
　　“这么多年，你对于杜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裴天宗苦笑，“差不多吧，不过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杜文杰如今也惨遭报应，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杜欢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裴天宗说完后沉默片刻，暗处传来「叮」的一声，瞬间打破这份沉默，黄泉得到指令，这才开口，“两位官爷，我接下来要说的信息，你们且听好了。
　　何家有一对姐妹花，姐姐叫何小雪，妹妹叫何小雨，家中还有一位八十岁的老母亲，日子虽然清贫，但也过得算安稳幸福。后来何母病重，姐妹俩想尽一切办法给母亲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何母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就在走投无路时，她们遇见杜欢，杜欢向来好色，看见貌美的女子就挪不开眼，再加上何小雪生得有几分姿色，当下就被杜欢盯上，他心里打起算盘，拿出二百两银子把何小雪买回去做偏房。
　　有了这笔钱，何母才得以求医，病情总算稍有好转。何小雪进了杜府，以为自己往后能让妹妹与母亲过上好日子，可她没想到，她往后的日子算是彻底坠入深渊。杜文杰老来得子，对杜欢十分溺爱，这件事满城皆知，杜欢家中的妻妾比他亲爹还多，妻妾虽多但都未能为杜欢生下男丁，这群妻妾身份不低，杜欢不敢做得太过分，可何小雪就不同，她出生贫困，背后没有强硬的娘家撑腰，在杜府只能任人拿捏。
　　她嫁进杜府一年，何小雪就怀过两次胎，因身子骨差，没能保住，之后杜老夫人想尽办法从四面八方寻来各种偏方，她的身子骨被折腾的越来越差，她自己都记不清吃了多少药，遭了多少罪。第二年，她如愿怀上第三胎，大夫说是个男胎，那一年是她在杜府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可谁能想到，最后生下的竟是个死胎，杜欢便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她还没出月子，便被杜欢活活打死，或许在杜家人眼里，她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了”
　　裴天宗闻言攥紧拳头，时峰恨得直咬牙，“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死了活该，还查什么？”
　　黄泉继续说道，“何小雪也知道这日子不是人过的，但她能如何，她一个弱女子还有个年幼的妹妹和病重的老母，她们能躲到哪里去？她只能留在杜府，至少能保证妹妹与母亲的日常生活开支。
　　直到半年前，何小雪没有再往家里寄信，小雨便知道姐姐可能出事了。她带着何母上门，想带姐姐走，可杜欢说何小雪是他买回来的，想要带走就要拿双倍价钱还给他，最后的结果就是何母被当场气死。
　　小雨去刑部状告杜欢，结果可想而知，刑部尚书高然和杜文杰都是宰相刘从南的人，事情自然是石沉大海，你们查到她大闹春芳楼被杜欢打个半死，知道为何她要大闹吗？”

　　裴天宗二人同时摇头。

　　“是因为她把自己卖给了春芳楼，拿了钱还给杜欢，让他放了何小雪，可小雨不知，何小雪那时已经死了，杜欢这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不仅要拿钱，还要欺辱小雨，是春芳楼的姑娘胡珊看她可怜替她求情，两人把杜欢架在那，让他不得不停手，因为他知道春芳楼背后的东家是吏部尚书刘晋，如果这事闹大，那对他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听到这，二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幽冥阁居然查得这么深，连春芳楼背后的主子是刘晋都清楚。

　　时峰道，“原来何小雨还把自己卖给春芳楼了，如果是刘晋出面，也难怪我们的人查不到这层关系”
　　黄泉说道，“前不久，何小雨找了过来，用自己的命为代价，换取她姐姐失踪的真相”
　　“只是换取真相吗？”
　　黄泉又摆出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回道，“官爷，这是您要的第二个消息吗？是需要付另外的代价哦”
　　“那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
　　黄泉摇头，“这个代价就不是一个秘密能换取的”
　　“那你要几个秘密？我都可以给”
　　黄泉再次摇头，敛起笑意说道，“官爷，我只能告诉您，杜家作恶多端，只死一个杜欢，该知足了”
　　“你～”
　　“大哥”，时峰手搭在裴天宗的肩头上，“够了，我们走吧”

　　裴天宗和时峰离开时，把那几箱搬来的好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阁里。不是他们大方，只是裴天宗觉得，自己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配不上换来的这条消息。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得像两块会走路的石头，裴天宗只觉得双腿沉重无比，每一步踩下去，都像灌了铅似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这么多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为虎作伥？造孽啊……

　　黄泉等他们离开后，搀扶着前台浑身不停的颤抖，这是幽冥阁第二次破例收杀人的买卖，第一次就是为了黄泉。

　　兰泠不知何时出现在黄泉身后，她轻轻的抚摸着黄泉的后背，轻声问道，“还坚持得住吗？”
　　黄泉眼眶泛红，“主子”

　　黄泉在说着两姐妹的故事时，就好似在说着自己的故事。当初何小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进幽冥阁时，讲述自己的遭遇，她身无分文，只有烂命一条，她愿意以命抵命，只求杜欢死，黄泉望着兰泠，兰泠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想接就接吧”，便有了后面的那些事。

　　黄泉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毕竟自己是在黄泉路上走过一趟的人。

　　黄泉原名李顺，是家里独子，父亲嗜赌成性，家中仅剩不多的积蓄全被他挥霍一空，全家就靠母亲替别人做针线活挣的微薄银两度日，而黄泉有空就上街四处找零活干，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但他生得俊美，走在街上总引来旁人各色打量，私下议论不断，也正因这副容貌，反倒让他处处碰壁，连街头的活计都寻不到，因此回家就会挨李父一顿毒打。

　　有一回他回家早，撞见李父喝多了对着他娘拳打脚踢，他冲上去和李父扭打在一起，可他打不过，被他爹打晕过去，醒来后又接着挨打，再度被打至昏迷，等他再醒来时，他娘已经断了气，而他爹却不见了踪影。黄泉浑身是血，一步一步爬到幽冥阁的门口，那时幽冥阁刚立足康都城还未正式开张，他便是幽冥阁接下的第一桩生意，代价便是以命抵命。

　　没过多久，他爹被人打个半死，直接丢进河里淹死了，对外传言，是他赌输了钱，被赌坊的人教训，喝醉之后失足落水送了命，那一晚，黄泉一夜白了头，他给自己取名为黄泉，就此留在了幽冥阁当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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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仵作来报，称杜欢血液里测出一种迷/幻/药。

　　“你怎么今日才来报？”，时峰不爽道。
　　“时玄使，经检验，死者确实是上吊而亡，谁知今日尸体四周死了不少丽蝇，激起我好奇之心想着一探究竟，这才发现死者血液里这种药的存在”
　　时峰道，“说人话，什么丽蝇？”
　　“哦，就是绿头苍蝇”

　　仵作打开手中的白布，里面放了几只刚死不久的绿头苍蝇，他递给时峰，时峰再递给裴天宗。

　　仵作继续道，“这几只绿头苍蝇在尸体旁到处乱撞，像似喝醉般，直至最后力竭而亡”
　　裴天宗盯着绿头苍蝇出神，片刻后，“如果人吃了这种药会致命吗？”
　　仵作回，“这种药并不是江湖上惯用的那种，反而是花楼里会用来……，额……用来寻求某种刺激的药物，人即便吃多了也不会致命，但会致幻啊，谁知道死者是不是吃多了，自己产生幻觉上吊了呢”

　　此话一出，裴天宗和时峰头也不疼了，心情豁然开朗，什么凶手不凶手的，什么椅子不椅子的，这就是死因啊，裴天宗拿起毛笔，“时峰，研磨”
　　“好嘞”
　　“仵作，你你你赶紧把尸检报告拟成折子给我，越详细越好，快快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