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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途惊波
云峥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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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峥队伍休整一日后南返。云震霆的伤势在阿九的照料下好转了大半,虽然左臂还不能用力,但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
他坐在马上听云峥说着京城局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赵家那小子退婚?"云震霆冷哼一声,"退得好。我原先就看那小子油头粉面的不顺眼,是你娘说你喜欢。"
"我没喜欢过他。"
"现在说有用?当初怎么不早说。"
云峥哭笑不得:"当初您也没问我。"
父女俩拌着嘴赶路,气氛轻松了不少。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云震霆被寻到还是活着回来,带着收集到的叛国证据的线索,朝中那些政敌绝不可能让他们顺利活着踏入京城。
头两日还算顺利。沈寂没有入队同行,始终缀在队伍后方约莫百丈处。他的身份只有云峥、阿九和云震霆知道,其余人只当大小姐不知从哪找了个神通广大的斥候跟着。
韩骁倒是隐约察觉了些异常,前夜哨兵在营地外围发现了两具北狄探子的尸体,一箭穿喉,干净利落。
他去找云峥汇报时,云峥正坐在火堆边,膝上搭着一件黑狐氅,闻言只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韩骁瞅着那件狐氅,又瞅瞅云峥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识相地闭嘴退下了。
第三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名为"断鹰峡"的险隘。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通道只容四骑并行,是回京的必经之路。
云峥勒马在峡口外停住。风从峡谷深处倒灌出来,她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面色沉下来。
"峡中有埋伏。两侧崖顶都有人,至少两千。"
云震霆拍马赶来:"我们绕路回去?"
"绕路要多走五天。我们粮草撑不了那么久。"云峥目光扫过身后五百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孔。连日奔波,手下的兵士不少都带着伤,马匹也瘦了一圈。若再绕五天,不等敌人动手,他们自己就要倒在半路。
"我有办法。"云峥翻身上马,"硬闯不行,得有动静把伏兵引出来。"
她转头看向后方百丈处那片空无一人的荒野,提高声音:"沈寂!"
几息后,一道墨色身影从斜后方一棵枯树后转出来,策马到了她面前。他换了匹灰骡马,看着比战马温吞许多,但骑在他身下竟也迈出了几分骏马的利落。
云震霆头回正面见到沈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你姓沈?沈风扬是你什么人?"
沈寂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先父。"
云震霆怔住。半晌他猛地转头看云峥,又转回去看沈寂,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此刻也不是询问的时机,他只重重拍了一下沈寂的肩膀。
"好小子。"他声音有点哑,"回头再跟你叙旧。"
沈寂被拍了肩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泛红。他行过礼退后一步,侧过脸对云峥低声道:"伏兵在峡谷中段两侧崖顶,北狄大帅的嫡系,为首的叫羯图,善使双锤。你要怎么破?"
"你箭能射到崖顶吗?"
"可以。但人数太多,我一人射不完。"沈寂如实回答道。
“呆子……”云峥心里吐槽了一句,弯了弯嘴角:"不用你射完。你只需把羯图逼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沈寂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终于正眼对上她的目光,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像流星擦过夜空。
他颔首:"好。"
队伍在峡口外列阵。云峥让韩骁带着四百人摆出正面冲锋的架势,自己带了五十名箭术最好的精锐贴着崖壁潜行至峡谷中段。
沈寂则消失在了左侧崖壁上,云峥不知他怎么上去的,不过她能感觉到沈寂正快速向上移动。
夜色降临时,峡谷内一片漆黑。韩骁率先率百骑冲入峡口,马蹄声震天动地,火把燃亮了半条峡谷。
崖顶埋伏的北狄兵果然上钩,滚石从两侧轰然砸下。韩骁早有准备,百骑在狭窄谷道中灵活穿行,避开大部分落石。但这只是"引蛇出洞"的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在峡谷中段。当北狄伏兵的注意力全部被韩骁的前锋吸引时,一道黑箭从左侧崖顶破空而出,准确地射向崖顶一面狼头旗下的大汉。
正是羯图!
那大汉身高八尺,手持双锤,正挥臂指挥落石。黑箭擦着他耳畔掠过,切下一缕发辫钉入身后岩壁。
羯图猛地回身暴喝,双锤互击迸出火星,照亮了他那张凶悍的面孔。
他朝黑箭射来的方向猛扑过去。与此同时,云峥从右侧崖壁的阴影里闪出来,掌心幽蓝光暴涨。
风在峡谷中段汇聚成一道横向的气流,将北狄即将推下的滚石硬生生托住了片刻。只这片刻,她身后五十名精锐的箭矢齐发,将崖顶露头的北狄兵射倒一片。
"杀!"云峥一声令下,五十人拽着早就备好的钩索飞速攀上右侧崖顶。北狄伏兵被沈寂和韩骁前后牵制,右侧崖顶的防御本就薄弱,被五十名精锐冲上后顿时大乱。
混乱中云峥翻上崖顶,霜寒剑在手,一剑斩断羯图留在崖边的帅旗绳索。狼头旗轰然坠入峡谷。
羯图在左侧崖顶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帅旗已落,吼声如雷。他舍了追击沈寂的念头,纵身从左侧崖顶一跃!
一丈多宽的峡谷裂口,他竟凭着蛮力硬跳了过来,双锤挟风砸向云峥。
云峥侧身避开第一锤,崖石被砸得碎屑四溅。第二锤横抡紧追其后,云峥抬起掌心正对锤面,幽蓝光喷涌而出,一道巨雷在锤面与她掌心之间炸开。
羯图整个人被风压弹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凹坑。双锤脱手坠崖,轰隆两声砸落谷底。
云峥站在原地喘气,掌心灼痛如火。这一下雷暴几乎抽空了她全部力气,她视线又开始模糊。
崖顶的北狄兵见主帅落败、帅旗坠谷,军心瞬间溃散。跟上来的韩骁带领训练有素的云家军迅速将这些北狄兵全部用绳索绑住,更是缴获不少粮草辎重。
韩骁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回京的路上不会为粮草之事发愁了。
沈寂正从左侧崖顶翻过来,看见云峥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剑一手按着胸口喘气。几乎是瞬间本能地伸手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柔软的触感隔着衣袖的温度传过来,他手一僵,脸又砰的通红起来,却更用力的抱住她。
"……撑住。"他的声音细如蚊蝇,低到几乎被谷风吞没。
云峥恢复了点体力,偏头看他。火光从崖底升上来,映着沈寂那张清冷的面孔。他正低着头看她,眉头微微蹙着,漆黑的眼底似乎翻涌着焦急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她的视线落在他耳根。果然又是红的。
"我没事。"她慢慢站起来,可站直的瞬间,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一股令腥冷恶心的气流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感知。
她猛地转头看向峡谷东北方向的夜空,瞳孔骤缩。幽蓝光在她掌心不受控地暴涨,她眼前出现一幅画面,火把、石台、绳索捆绑的俘虏、以及一个披着兽皮的身影正在高举弯刀。
"怎么了?"沈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
云峥的唇色发白:"东北方向……不到十里,有敌情。"
"韩骁!"她厉声喝道,"整队,跟我往东北!所有人全速!"
韩骁面色一变:"大小姐,后方可能有追兵……"
"我说全速!"云峥已经翻身上马,黑狐氅在夜风中猎猎翻飞,"我们云家军的弟兄在等着去救!"
风将这句话卷到每个人耳中。五百精锐脸色齐变,韩骁的手猛攥刀柄,青筋暴突。云震霆在马背上坐直,双手握紧缰绳,牙关咬得咯咯响。
"走!"老将军一声暴喝。
五百骑留下两百看守,剩下调转方向,如一股铁流冲入夜色。
十里之外,一处天然的石阵平台上,火光冲天。
二十根粗木桩围成半圆,木桩上都捆着一个中原将士打扮的俘虏。木桩后密密麻麻的跪着一群俘虏,他们面黄肌瘦,甲胄被剥去,身上裹着破布,大多数人垂着头气息奄奄。
最粗的那根主桩上绑着一个人,四十余岁,身形魁梧却瘦脱了形,左眉有颗黑痣。
叛将刘奉!
云峥在疾驰中瞳孔紧缩,她认出了那颗痣。这个叛徒被北狄大帅押回王庭后竟没有被杀,此刻被绑在主桩上做了祭品。
石阵中央立着三丈高的黑石祭坛,坛顶铺满兽骨和干涸的血迹。祭坛前站着一个披着白狼皮长袍的枯瘦老者,满脸刺青,手中高举一柄白骨弯刀。他身后跪着数十名北狄兵士,口中念念有词,浑厚的诵经声在石阵中回响。
白狼皮老者将弯刀高高举起,刀刃上凝着暗红的血光。他仰头对天嘶吼了几句北狄语,石阵上方忽然聚起一团墨绿色的浊云。云层翻滚着压低,将月光遮得一丝不漏,整片石阵陷入一片诡异的惨绿色暗影。
云峥的马蹄在石阵外围猛然刹住。她翻身下马时,掌心的幽蓝光已经亮到了极致,连袖口都被照得透明。
白狼皮老者察觉异样,转头看来。他布满刺青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珠锁定了云峥,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黑烟熏黄的牙。
"中原的女人。"他的北狄语嘶哑如鸦,"你身上的气息……比这些祭品可口多了。"
云峥冷笑连连,迎着祭坛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踏在地上,脚边的碎石便自动向两侧滚开,仿佛有无形的气流为她开道。
身后韩骁带着精锐已经将石阵外围的北狄兵士压制住,喊杀声混成一片,但祭坛上方那片墨绿色的浊云依然高悬不散。
“呵呵,你们的死期到了!”
白狼皮老者挥动白骨弯刀,朝木桩上的一名俘虏砍去。刀锋落下前的瞬间,一道风柱从云峥掌心喷涌而出,精准地撞上刀脊,将白骨刀撞得脱手飞出数丈。
老者怪叫一声,双手结印,浊云中猛地劈下一道惨绿色的光柱,直冲云峥头顶。
云峥抬掌向上。幽蓝光与绿光在半空相撞,轰然巨响震得石阵晃动。两股力量对峙的刹那,云峥耳边响起了棘子林里那些腐尸的无声哀嚎……小鹿的脸、上千具叠堆的骸骨。
她胸腔里的血像沸腾的岩浆一般。
"拿我云家将士的命祭天?"她淡淡开口,却压过了满场喊杀和风声。掌心的幽蓝光骤然暴涨,蓝得近乎炽白。
"拿他们当祭品,问过我了吗?"
白狼皮老者的绿光在幽蓝风暴面前一寸寸溃退。他脸上终于露出惊骇之色,嘴里飞快念着咒语试图稳住浊云,云峥没有再给他机会。
她左手五指猛然张开,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旋转的龙卷风柱。风柱越来越粗、越来越急,裹着碎石和断木撞向祭坛上方的墨绿浊云。
两股天象之力对冲的刹那,天地间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轰鸣!浊云被绞碎成万千碎缕,惨绿色的光碎片像断翅的蛾子般纷纷坠落。
白狼皮老者仰面跌倒,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刺青上的光纹尽数熄灭。他挣扎着爬起想要去抓掉落的白骨弯刀,云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一脚踩住老者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霜寒剑出鞘,剑尖抵在他喉结上方半寸。白狼皮老者的脸贴在被血迹浸透的石板上,刺青在幽蓝光映照下扭曲如鬼面。
"你敢……"他嘶声挤出北狄语。
云峥的剑尖往下一压,血珠渗出。"棘子林里那些人,你杀的?"
老者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他们……魂魄……献给天神……换来北狄的铁骑……"
云峥的剑尖又沉了半分,老者的笑声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怒从心来。
"天神收不收魂魄我不在乎,"她一字一句道,"但你的命,我要定了!"
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下覆在老者面门上方。幽蓝光从她掌心垂落,像千万根细丝钻进老者七窍。白狼皮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全身剧烈抽搐,刺青纹路从脸上开始寸寸龟裂剥落,像烧焦的纸片纷纷碎成灰烬。
祭坛周围残余的浊云碎缕被风卷着聚成一团,云峥五指合拢,那团碎云在她掌中炸散,伴随着老者最后一声哀嚎彻底湮灭。
四周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夜复清明。月光重新照下来,落在石阵中那二十根木桩上。捆着的俘虏们抬起头,满脸血污和泪痕,却在看见云峥面孔的瞬间瞪大了眼。
"大小姐……?"有人嘶哑地出声。
云峥收回踩着老者的脚。那个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全身刺青碎裂殆尽,露出底下惨白发皱的皮肉,干瘪得像一只被抽空了的羊皮袋。她转过脸,霜寒剑归鞘,一步一步走到主桩前。
刘奉被绑在最粗的木桩上,面容枯槁,左眉那颗黑痣在月光下格外明显。他看见云峥走近,嘴唇颤抖着,不知是想求饶还是想辩白。云峥没有看他的眼睛,挥剑斩断绳索,刘奉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你的账回京城再算。"云峥扔下这一句,转身去砍其他木桩上的绳索。
被俘的云家将士陆续被解救下来。韩骁带人把他们扶上马背,石阵里残余的北狄兵士已经被肃清干净。
云峥最后一个从石阵中走出来。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七成,脚下步伐却依然稳当。石阵外,沈寂不知何时已从断鹰峡方向追来,立在月光里等着她。
他看见她走出来,快步迎上,目光掠过她苍白的面色和微颤的手指。他伸出手想扶,又克制地停在半寸处。
云峥却主动把左手伸了过去。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汗。
沈寂顿了一下,握住了她那只手。他的掌心微凉干燥,稳稳地收拢住她颤抖的手,将她揽进怀里。
"你给他们报仇了,他们会瞑目的。"他低声安慰。
云峥垂眼靠在他肩膀。
"还差刘奉的账没算。"她哑声道。
沈寂"嗯"了一声:"回京再算。先走。"
云峥点了点头,靠在沈寂身上走回队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铺了一地。身后石阵里白狼皮老者的尸身正在夜风中缓缓干瘪风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皮囊,慢慢碎成尘埃。
云震霆骑在马上看着女儿走回来的身影,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揽着女儿肩膀而行的墨衣青年,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老将军偏过头去的时候,眼神里泛着贼兮兮的笑意,嘴角那抹弧度怎么也没压下去。
队伍重新启程南行。云峥骑在马上,黑狐氅领口拢到鼻尖遮住了半张脸。沈寂的灰骡马比她的战马慢了半步,那股清冽的气息就落在她身侧一臂之遥,近得像夜风里化不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