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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名字   五里路 ...

  •   五里路队伍走得极快。眼看就要退出北狄大营的哨探范围时,云峥忽然勒马。她掌心的幽蓝光毫无预兆地暴涨了一瞬,风送过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马蹄声。

      "后方!"她厉声喝道,"敌袭!"

      话音未落,草原尽头扬起大股烟尘。至少三千骑北狄轻骑从北狄大营方向追来,领头一面黑色狼头旗猎猎翻飞,正是那北狄大帅的旗号。

      韩骁面色铁青:"被他们发现了!"

      云峥回头看父亲。云震霆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虽然面色苍白,但眼里那股悍烈之气丝毫不减。他伸手摸向腰间,才想起箭囊早就丢在了黑水渡岸边。

      云峥忽然从自己腰间解下箭囊抛过去。云震霆接住,低头看见铜扣上那道熟悉的磕痕,指尖顿了顿。

      "峥儿——"

      "弓箭在后面马上,石二去拿了。"云峥已经策马转向后方,黑狐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爹,你先走。韩骁,带两百人护将军全速南撤,其余人跟我断后。"

      云震霆攥紧箭囊猛地抬眼:"你自己?"

      云峥回过头。那双和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幽蓝光像火焰一样跳动。

      "爹放心,我有办法。"

      她催马迎向那三千北狄铁骑,身后三百精锐雁行展开。风从她掌心涌出来,她头发如瀑布般吹向后方,带着锐不可当之势。

      “风来!”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蓝光越来越盛。

      北狄铁骑的冲锋已经到了百丈之内,马蹄踏得地面轰隆作响。云峥眼神露出一丝狠厉,将掌心朝向天空。

      "起。"

      一道龙卷风平地而起直冲云霄,瞬间连接天地,将草原上的枯草、碎石、碎土卷上数十丈高空。

      风柱旋转着扫向北狄冲锋的前锋线,头排骑兵的马匹被狂风掀得人仰马翻,后续骑兵来不及勒马踩在自己人身上,阵型顿时崩裂。

      虽然前排的骑兵已经被打乱阵脚,但人数依旧很多,北狄后排的骑兵已经绕过风柱两侧包抄过来,弯刀反射着日光,明晃晃地逼近。

      云峥挥剑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剑刃相撞的火花在她眼前炸开。一个北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刀锋直砍她腰际……

      她还来不及反应,只看见那个北狄骑兵的弯刀在半空中忽然脱手。一支漆黑的长箭钉入刀柄,将弯刀钉飞了数丈之外。

      紧接着无数箭矢从她看不见的方向射来,箭箭例无虚发,正中敌人要害!

      北狄骑兵阵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声。

      云峥猛转头辨别箭来的方向。草原上毫无遮挡,她看到在从右后方约莫四十丈处,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正立在风中,兜帽被风掀落了一角,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长弓在他手中拉开,连发数箭,快得目不暇接。

      在他身后跟着数十道身影,每个都是擅长用箭的高手,硬生生抵住了北狄的进攻。

      那人一边射箭一边移动,在战圈外围快速游走,避开所有北狄骑兵的视线死角,箭矢从不同方位射来,让那些追兵完全判断不出箭从何处发。

      原本迅猛如雷的骑兵冲锋被那支黑箭硬生生钉出了一道缺口,云峥身后的三百精锐乘势反压,将缺口撕大成裂谷。

      云峥看着那道游走的深色身影,掌心的蓝光忽然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那道身影似乎有所察觉顿住了。隔着四十丈的硝烟与扬尘,身形微微一滞。兜帽重新遮住了下颌。

      这么……害羞吗?

      她没有时间细想。北狄大营方向又涌出了新的骑兵,显然是不甘心被逼退。

      “起雾!”

      云峥眸色一凝,心念转动。

      数十米厚的浓雾竟毫无征兆地自平地翻涌而起。头顶日光炽烈刺眼,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日,这片浓雾却不受阳光驱散,白茫茫的水汽不断翻滚弥漫,疆域一圈圈向外铺展扩张,转瞬便化作一片混沌迷蒙的雾海,将北狄大军的视线牢牢阻隔。

      对面的北狄将领脸色骤变,心中满是惊疑不定。先前战场上凭空生出的龙卷风已经超乎常理,此刻又突兀涌出遮天蔽日的浓雾,接连出现的诡异异象,让这群素来敬畏神明的北狄将士不由得心生惶惑。

      他们忍不住暗自揣测,莫非是上苍冥冥之中在庇护对面的敌军?

      恐惧如同细密的寒气蔓延开来,阵中的士兵不由自主地脚步纷乱,麾下将领也不敢贸然率军冲进迷雾,只能慌忙喝令大军缓缓向后撤退,不敢轻易逼近。

      云峥见状立即下令全速南撤,三百精锐护着云震霆的二百人汇合,五百零一人拼尽全力向南方疾驰。

      天色将暗时,队伍终于撤出草原进入丘陵地带。北狄追兵在丘陵边缘徘徊了一阵,最终因天黑路险而撤兵。

      云峥这才松了一口气,勒住马。掌心幽蓝光已经彻底熄灭,她浑身像被抽去了骨架,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风里那股霜意缓缓靠近,最终停在她身后约莫一丈处,不再往前。

      云峥闭着眼,嘴角翘起一丝弧度。

      "箭术很好嘛。"她哑声说。

      身后那人似乎动了动,又上前了一步。

      云峥忍不住笑出声:"别躲了。今晚你躲不躲我都能找到你。"

      霜意骤然退了三丈,想一只受惊的兔子。

      “对北狄下手那么狠,不至于胆子这么小吧……”。云峥默默吐槽,也没有去追,只是靠在那片土坡上,将黑狐氅的领口拢了拢,闭上眼继续休息。嘴角那道弯起的弧度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远处韩骁在安置伤员,石二满世界找水,云震霆被张嬷嬷按在火堆边灌热汤。五百人乱中有序地扎营、生火、布哨,一切井然有序。

      篝火燃到中夜,大部分人都歇下了。云震霆的伤势被重新包扎过,服了安神的草药,靠在石壁旁沉沉睡去。韩骁安排了四班轮哨,营地里除了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外,一片寂静。

      云峥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黑狐氅裹着身子,闭着眼呼吸匀长,看似睡熟,只不过但掌心贴着的土壤深处,一丝丝风从地脉缝隙间穿过,将方圆五十丈内的每一点声响都送入她感知。

      那个人就在东边二十丈外的那片矮灌丛后守着。不远也不近,霜意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清冷如雪。

      云峥唇角弯了弯,又等了约莫一炷香。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睁开眼,拢着狐氅悄无声息地起身,踩着一地碎月光向东走去。

      她慢悠悠的走到矮灌丛前三步处停住,抱胸侧头看着。

      月光明亮,灌丛后那道身影无处可躲,索性也没有再躲。他从灌丛的阴影里站直了身子,隔着一丈来多的距离。

      月光淡淡的洒下,云峥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很高,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还多。月色下他穿着墨色劲装,外罩一件灰氅,氅边用银线绣着极细的霜纹。

      兜帽已经放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清瘦的面孔。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静无波,像深冬结了冰的湖水。鼻梁挺直,唇线极薄,抿着时几乎看不出弧度,整张脸好看得过分,却拒人千里。

      他的左手指尖缠着绷带,绷带上透出新鲜的血色,看来是拉弓太猛,导致虎口裂开。

      云峥的目光从绷带上移开,落回他的脸。她发现自己从前世到今生,还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好看干净。肩背笔挺如青松,连衣摆的褶子都齐齐整整。

      "你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愣,薄唇微动:"沈寂。"

      声音比想象中更好听,凉凉的,像山间清泉淌过石头。

      云峥觉得很满意。

      "沈寂。"名字在云峥嘴里悠悠转了一圈,她抬眼望向他,月光落在他侧颊上,他始终没有正眼与她对视,目光停在她肩侧方寸处,越看越像只小兔子。

      "阿九说你是他们少主。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沈寂身体突然有些绷紧,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先父欠云将军一条命。"

      "哦?"云峥挑眉,"我爹这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他不欠别人,也从不让人欠他。"

      "他不知道。"沈寂终于抬了抬视线,但依然没落在她脸上,只扫过她肩膀便移开了,"先父受云将军救命之恩而不报,临终前嘱我,若云家有难必当全力相护。"

      他说完这几句话似乎花了很多力气似的。

      云峥忍不住发笑,这人真是有趣。一个能独自扫清北狄两道暗哨、四十丈外连发五箭破千军的高手,站在她面前紧张得像头回登台的学徒。

      "所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她悠悠开口,故意往前迈了半步。

      沈寂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瞬,肩背的线条绷得更直了。他退了半步,极小的半步,几乎看不出来,但云峥身子却前倾了一下,脸离他更近,越发想要逗弄他。

      "京城。"他紧张得说不出话。

      "禁军封府那夜?"

      "嗯。"

      云峥回忆那夜。她从密道撤离,望楼上那道站在飞檐上的黑影。原来那是他。从那夜起,他就一直在她身后。

      "前天黑水渡,你可是……摸了我……的手腕?"云峥声音低低的带着诱惑的味道。

      这句话一出,沈寂的耳根骤然红了。月光下那抹颜色迅速蔓延,从耳尖一路烧到颈侧。他偏开头,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半晌才"嗯"了一声,声调比刚才低哑了许多。

      云峥盯着他发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人胆小得有些过分。杀伐决断的本事样样顶尖,偏偏被人当面提起一个触碰就慌了神。她和前世马戏团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们打交道惯了,头回遇见这种连看都不敢正眼看她的。

      "你的手疼吗,"她手指划过他缠着绷带的左手,"为了救我,拉弓过力了吧?给我看看,虎口裂了不处理会感染。"

      沈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慢慢收起藏在身后,淡淡道:"无碍。"

      "我那边有伤药。"云峥瞧着他涨红的脸,心里觉得自己逗得他有些过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侧头看他,"跟我来。"

      云峥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依然没有脚步声。她回头,月光下那抹颀长的身影还立在原处,垂着眼帘,耳根的红还没褪尽,表情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我在此处守夜即可。"他说。

      "你守夜?"云峥走回去,仰头看他。她比他矮许多,但气势半分不让,"你跟了一路,现在让你去上药你倒不去了?"

      沈寂喉结又滚了一下:"男女有别。"

      云峥愣了一瞬,噗嗤笑出声。

      "沈公子,"她笑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从京城跟着我走到北狄王庭脚下,替我清路、开路、挡箭,现在跟我说男女有别?"

      沈寂的耳根又红了一层。他微微抿唇,沉默了几息,终于抬步跟上了她。

      营地篝火堆旁,云峥从行囊里翻出伤药和干净布条。她示意沈寂在火边坐下,他犹豫了一下,只坐了半边石头,腰背依然笔直。

      云峥蹲在他面前,托起他左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多年习武磨出的厚茧。虎口处一条寸许长的裂口翻着皮肉,虽然已经止了血,到伤口还是狰狞得很。

      她低下头给他上药,沈寂整个人几乎是僵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右手轻轻抵在膝上,时而攥紧时而松开,像在和自己打架。

      "疼就说。"云峥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不疼。"

      "撒谎。"她头也没抬,"这么深的口子,都快见骨了。"

      沈寂沉默着,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只一瞬,立刻移开。火光映着那段纤细的后颈,几缕碎发滑落下来,搭在狐氅领口的银灰绒毛上。他移开的目光又不受控地收回来半寸,又再次移开,如此反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云峥替他缠好绷带,打了个军中常用的十字结。末了她拍了拍他手背:"行了,这几天可别碰水。"

      沈寂收回手,低头看着那枚十字结。绷带缠得一丝不苟,半点褶皱都没。他喉头微微滚动,低声说:"多谢。"

      "谢什么,"云峥在他对面坐下,拢着狐氅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救我的次数比我救你多多了。"

      沈寂抬了抬眼皮看她,又移开。火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界,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孔在暖色里终于褪了几分疏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云峥问。

      沈寂的视线落在他左手缠好的绷带上,停顿片刻:"继续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

      好一会儿,云峥才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父亲的安全尚未完全保证,北狄大帅不会善罢甘休。回京路上可能还有伏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护你们到京城。"

      云峥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线条、明明在对她说话却始终不敢正眼看她的那双黑眸。这人耳根又红了一瞬。

      "好啊。"她懒懒的靠回树干上,嘴角弯着,"那沈公子多指教了。"

      沈寂站起来,重新退回了火光边缘的阴影里,背对她,腰板笔直。

      云峥阖上眼。风里那股霜意离她很近。不知不觉睡着了。

      今夜头一回,她睡得无比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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