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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风卷地 黑水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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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渡一役后,云峥领着队伍向北又追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石二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废弃猎屋:"大小姐,前方房子……窗户里头有动静。"
队伍立即散开隐蔽。云峥翻身下马,带着韩骁和五名精锐摸近猎屋。
屋子是石块垒的,顶棚塌了一半,但门缝里确实透着微弱的光。
她抬手示意韩骁绕到屋后,自己提剑从正面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地面正中摆着一只木箱。箱盖半敞,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皮甲和一件厚实的黑狐氅。狐氅领口镶着极细腻的银灰绒毛,触手温软,一看就是上等货。
木箱盖内侧刻着两个字,笔划清瘦凌厉:"天寒,保暖"。
云峥提着剑的手顿了顿,她伸手去摸那件狐氅,发现氅衣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羊皮纸。
展开来看,上面画着简易的路线图,从猎屋往前二十里有处隐蔽的峡谷裂缝,可容人马穿行绕过前方北狄主力营地,比走大路整整快出大半日。
路线图右下角用更小的字标注:"一路安全,未设伏。"
笔迹和木箱盖上那"避寒"二字如出一辙。清冷端正。
云峥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熟悉的清霜气息从衣服上传来。昨夜淋了暴雨又淌了泥水,她这一身又潮又腥。再看看那件黑狐氅,那人何时置办的?黑水渡北岸荒郊野岭,最近的市集也在百里之外。
韩骁从屋后转回来,看到木箱里的东西也咂舌:"这……这人的手笔不小啊。狐氅在北狄地界上能换十匹好马。"
云峥笑了笑。
“倒是好东西。”
她将羊皮纸路线图收入怀中,拎起那件狐氅抖开往身上一裹。氅衣出乎意料地合身,肩线刚好卡在她肩胛骨两侧,像是量身定做。领口的银灰绒毛贴着她下颌,暖意融融地从脖颈往下蔓延,把昨夜风雨浸透骨髓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走!”
云峥收剑入鞘,嘴角极快地弯了弯,转身出屋。
队伍按着羊皮纸上的路线转入峡谷裂缝。裂缝窄得仅容两骑并行,两侧石壁高耸入云,头顶天光一线。但路面出乎意料地平实,明显被人清理过,碎石被扫到两边,坑洼处填了沙土,连马蹄踩上去的声响都比荒野上闷了许多。
石二一路惊叹:"上个月我送粮还走的大路,这条缝子里全是碎石头,根本过不了马!"
云峥裹着黑狐氅走在队伍最前,掌心的幽蓝光在无人注意时悄悄亮了一瞬。风从裂缝深处吹出来,带来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马速,转过两个弯后,血腥气浓了。
路面上有几滩尚未干透的血迹,呈喷射状洒在石壁上。旁边扔着两把折断的北狄弯刀,刀身上豁口累累。地上散落着七八只皮靴,靴筒里还插着半截断掉的腿骨。
韩骁抽了口冷气:"谁那么大胆在这里截杀了一队北狄骑兵?"
云峥翻身下马检查。血迹流淌的方向是朝外,也就是说,有人从裂缝深处往外冲杀,将驻守此处的北狄哨兵尽数拔除。石壁上的刀痕深而整齐,一看就是身手极好之人。
她直起身,掌心摩挲着石壁上一道干净的斩痕。断口光滑如镜,像是被极薄极锋利的刀刃一击划过。这种刀法她从未见过,但那股残留在石缝里的气息清冽如霜,和那件狐氅上沾染的气息一模一样。
一人。一柄刀。扫清了整个峡谷裂缝的北狄驻兵。
云峥攥了攥拳,将心头那点微妙的震动按下去。她回头对身后五百人吩咐:"抓紧时间通过,别辜负了人家开路的好意。"
队伍鱼贯穿过裂缝,出谷时天已大亮。谷外是一片起伏平缓的草原,视野骤然开阔。
石二激动的指着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声音发抖:"那边……那边就是北狄王庭的边界了!"
云峥顺着看去。草原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帐篷群,炊烟袅袅,至少驻扎了上万人。那是北狄主力大营。
她的目光落在大营西侧约莫五里处的一小片褐色土丘上的白色巨石,羊皮纸路线图最下端画着的标记,正是这块白石头。
"原地待命。"云峥对韩骁吩咐,"我带十个人过去看看。若半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往南撤,不要回头。"
韩骁急道:"大小姐!"
"这是军令。"
云峥的语气不容置喙。她挑了十名身手最矫健的精锐,连同石二一起,换了北狄便装,贴着草原上的低洼处向白色巨石迂回。
黑狐氅被她反穿,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里,远远看去与北狄牧人的旧皮袍子并无二致。
抵近巨石时,云峥忽然抬手。所有人都伏在及膝的枯草丛中,她侧耳听了一瞬,石头另一侧有人声。很轻,是中原口音。
"……将军,您再吃一口,就一口。"
"拿走。我不饿。"
云峥的呼吸猛地停住。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她自重生以来日日夜夜都在寻找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沉稳。
她浑身血都涌上头,几乎要直接冲出去。但理智拽住了她。她压低身形从侧面绕过去,借着巨石的遮挡探出半个头。
白石头背阴处坐着一个人。须发半白,面颊凹陷,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渗出暗红。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但脊梁依然挺着,即便伤成这样,也不肯弯下去。
正是云震霆!
他旁边蹲着个瘦小的青年,正捧着一只水囊急得团团转。青年穿着灰扑扑的短打,看打扮是中原人。
那伙"黑衣人"的人?
云峥不再犹豫。她从石头后转出去,快步上前,提剑抵住那青年的喉咙。
“不许动!”
云震霆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掀开一条缝。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对上她的面孔时,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峥儿?"
沙哑的两个字像砂纸磨过云峥心口。她喉头哽住了一瞬,打了个手势让手下看住这个年轻人,自己则蹲下来轻轻握住父亲缠着布条的左臂。
"爹,"她突然像一只雏鸟,露出小女儿般的担心和依赖,"我来接你回家。"
云震霆神色激动,嘴唇颤抖,过了好一会才确定眼前这个裹着北狄旧袍、面色沉静的少女确实是他女儿。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着云峥双臂,想要仔细端详云峥是否受伤,却不想牵动左臂伤口,闷哼了一声。
“父亲小心!”惊得云峥赶紧扶稳父亲。
"你带了多少人来的?路上有追兵没?朝中怎么样?谁准你出京的?"一连串问题泼出来,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威势却不减分毫。
云峥任他攥着,没有抽手。她快速将京城变故、禁军封府、赵府退婚、青石关战况、狼牙谷所见、黑水渡一役拣要紧的说了。说到棘子林那两百具尸骸时,云震霆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咬牙咯咯作响。
沉默了片刻。云震霆低下头,白发从额前垂落,遮住了神色。他攥着女儿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拍了拍她手背,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那些孩子……"他哑声道,"是我带的出来的,我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们给。"云峥回握住父亲的手,"人没白死。刘奉的叛罪已经坐实了,北狄大帅手里有虎符拓印的证据,只要能人赃并获带回京城,朝中那些构陷的罪名不攻自破。"
云震霆抬起头,这才仔细端详女儿。面前的少女脸颊瘦了一圈,眼里沉着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十五岁,离家前还在学描眉画鬓的小丫头,如今眉宇间的气度比许多打了十年仗的将校还稳。
"你方才说……黑风渡你引了天象?"他忽然问。
云峥顿了顿。这件事她本打算晚些再说,但父亲问得直接,她也没打算瞒。
她摊开左手掌心,幽蓝光缓缓浮起,像一小簇低温的焰火。风从她指间穿过,将周围枯草吹得齐刷刷弯了腰。
云震霆盯着那团蓝光,面色变了变,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像你娘。"
"娘?"
"你娘生前也有这种本事。但她不会武,性情又软,怕被人当妖怪,一辈子没用过。"云震霆闭上眼,"我本以为她这身血脉到你这里就断了。"
云峥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原来这重生后觉醒的力量不是凭空降临的恩赐,是她娘留给她的。
旁边被押着的瘦小青年终于找到空隙插话,急声对云震霆道:"将军,您伤口还没换药……"
云峥转头看向那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似乎并不是北狄的人。
"谁派你来的?是那个黑衣人吗?"她直接问。
青年被问得一噎,挠了挠后脑勺:"我、我们不是黑衣人……少主不让这么叫。"
"少主?"
青年猛地捂嘴,像说错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云震霆在旁边咳了一声,替青年解围:"他叫阿九,是他们少主派来护送我的。这些天多亏了他张罗,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交代在路上了。"
云峥的目光掠过阿九腰间那枚银扣,似乎有些眼熟,又掠过父亲身上缠得仔细的伤布,布条绞得整齐利落,显然是精心护理过的。
"你们少主呢?"她问阿九。
阿九支吾了半天:"少、少主他在……在忙!"
"忙什么?"
"忙……忙给您清路!"阿九一急就把实话秃噜出来了,说完恨不得咬舌头,"前面北狄大营有两道暗哨,少主带人去拔了,让您带将军安全撤出去。"
云峥看着他耳根通红的模样,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阿九这少主,倒是有个和他一样爱红耳朵的手下。
她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环顾四周。白色巨石所在的位置虽然隐蔽,但距离北狄大营只有五里,若大营中察觉异常,轻骑片刻即至。当务之急是把父亲带回队伍。
"爹,能骑马吗?"她蹲下来问云震霆。
云震霆撑着石头要站起来,左臂的伤让他晃了晃。阿九慌忙去扶,云峥却先一步伸手稳稳架住父亲右臂。
父女俩对视一瞬,云震霆忽然笑了:"你比以前劲大了。"
"虎父无犬女,本将现在能耐可大了。"云峥挤了挤眼睛,俏皮的说道。
云震霆哈哈大笑,笑声扯动了伤口,他又嘶了一声。旁边阿九急得跳脚,云峥却不给云震霆说话的机会,稳稳扶着父亲,将他送上韩骁牵过来的马背。
回程路上云震霆靠在马鞍上闭目养神,云峥策马护在他身侧。草原上的风从北面刮过来,比昨夜更冷,霜意浓得像要凝成白雾。
她下意识裹紧黑狐氅,忽然想到这氅衣的尺寸,他到底是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