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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尸骸遍地 "韩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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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骁!"她拔高声音。
"搜!看看附近有没有被拖拽的痕迹,往哪个方向走了!"
精锐们散开搜索,不到一炷香便有了发现。石滩北坡有一条宽约丈许的拖痕,像是很多人被拖拽着押走,沙土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直延伸向更北的荒漠地带。
云峥站在那数条拖痕处,拳头紧握。狼牙谷伏击已经过去七八天,被俘的人如果还活着,最远可能已经走了一百五十里。
不能再等了。
"全速北进,"她翻身上马,"沿拖痕追。"
五百人齐声领命,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霜。云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风从正面灌过来,她非但不挡,反而睁大了双眼迎着风。
风里有消息。远处有水源,有城镇,有北狄的游骑哨兵,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霜意,一直缀在队伍后方不远处。
那人还在跟着。
她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从那夜屋顶碎瓦开始,到昨夜老榆树上那一闪而过的气息,这人的跟踪轨迹总是在她绕路、停顿时才会出现痕迹。
像是特意提醒她,她在前方冲锋陷阵,他在暗处清理尾巴。
云峥甩了甩头将这想法压下去。想这些没用,那人没现身前,一切都是猜测。
队伍追出三十余里时,韩骁忽然策马靠近:"大小姐,后面有动静。"
云峥回头。队伍末尾的几名后卫正打着手势,指向后方地平线。她眯起眼,风送过来微弱的马蹄声,约莫百余骑,速度极快。
"北狄的追兵?"张嬷嬷吓得攥紧包袱。
"不像是追兵。"云峥侧耳听了片刻,"人数太少,速度太快,真要围剿不会只派一百。"
她略一思忖,打马转向右侧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五百人跟着她冲入丘陵间,迅速隐入错落的土坡之后。
"下马,伏地,噤声。"
命令传下去,所有人匍匐在土坡背面,连战马都被按着脖子压低了身姿。云峥自己则趴在最高的土坡顶端,从枯草缝隙间望向后方。
百余骑北狄斥候果然追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秃顶大汉,马上挂着一面小旗,正四处张望。追到丘陵边缘时明显犹豫了,勒马转了两圈。
云峥掌心贴着地面。风在指尖盘旋,她闭上眼,那股感知像蛛网一样铺开,秃顶大汉似乎很急,他身后有两个骑兵在交头接耳,争论着什么。
"怂什么!三百里地连个中原兵影子都没看到,往前搜!"秃顶大汉骂道。
丘陵中的云峥缓缓睁开眼。原来他们还没发现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只是察觉到了异常。可若放任他们回去报信,说不定大队追兵很快就会赶来。
她站起身。
"韩骁,你带五十人绕到他们后面去,堵住退路。其余人跟我正面压上。"她抬手,五指向下一切。
"一个不留。"
韩骁领命而去。云峥翻身上马,四百五十人在丘陵间列成雁行阵,马衔枚、蹄裹布,无声地逼向那百余斥候。
秃顶大汉正骂骂咧咧地催马前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骨哨。他猛回头,五十名精锐已经堵住了来路。
同时前方丘陵后猛地涌出黑压压一片甲胄,领头一匹青骢马上,一个绝色青裙少女提剑冲来,如神女下凡,英姿飒爽。
秃顶大汉迷糊了一下,怪叫一声抽刀。只不过他只来得及看见那少女左手抬起来,隔空对他一推。狂风平地而起,砂石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呛得他睁不开眼。
等到他抹开眼睛时,霜寒剑尖已经抵在他喉结上。
"说,"云峥的声音在风里又冷又稳,"狼牙谷俘获的那批人,押到哪里去了?"
秃顶大汉没见过这般诡异之事,牙关猛颤打颤,瑟缩的盯着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他看见这美若天仙的中原女人眼睛里映着天光,神情淡然,如他们部落里敬仰的天神一般。
"王……王庭,"他挤出一句蹩脚的中原话,"大帅要亲自……审。"
"云震霆将军呢?"
"云震霆?"秃顶大汉愣了愣,"那个老头儿?他……他半路被人劫走了!"
云峥剑尖猛地往前送了半寸,血珠渗出。
"什么人劫的?"
"不、不知道啊!一伙黑衣的,来无影去无踪,杀了我们三十几个弟兄把老头儿抢跑了!大帅气得砍了两个亲卫……"
黑衣。来无影去无踪。
云峥的心跳忽然乱了半拍。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丘陵间空空荡荡,风过处只有枯草弯腰。
她收回剑刃,反手一剑柄砸在秃顶大汉后颈上,人软软栽倒。其余斥候被五百精锐围在中间,见主将昏了,纷纷丢下兵器跪地。
云峥站在昏倒的斥候身边,望向远处。是谁从北狄手里劫走了父亲?和整夜跟在队伍后面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拨?
"继续北进。"她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翻身上马。
父亲被劫。至少说明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接下来的两日,云峥的队伍如同一把楔子钉进北狄势力的边缘地带。她不再走大路,全凭少年伙夫的记忆和对风云之势的感知在荒野间穿行。
那少年叫石二,瘦得像根竹竿,好在记性绝佳,狼牙谷往北三百里的每条岔路、水源、甚至可供藏身的洞穴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石二骑在韩骁身后,指着前方一片颜色发暗的灌木丛,"过了那片棘子林就是北狄的一个前哨寨。刘副将以前让我往那儿送过酒,寨子不大,最多驻两百人。但那是往王庭去最近的路,押俘虏的队伍肯定要经过。"
云峥勒马远眺。棘子林后面确实有炊烟升起,矮矮的,散在灰白的天色里几乎辨认不出。
"过了这个寨子往后怎么走?"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北狄腹地了,平川,没遮没拦的,哨骑满天飞。"石二吞了口唾沫。
云峥垂眸盘算。五百人再过开阔地必然暴露,可若是绕路又要多走至少三天。被俘将士的状况现在全然不知,三天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先拔了这个前哨寨。"她拍板,"连夜动手,速战速决。寨子拔掉后换上北狄装束,混过去。"
韩骁领命去安排。云峥独自催马靠近棘子林边缘,想要更准确地摸清寨内布防。她将霜寒剑连鞘握在手中,俯低身子钻进密密的荆棘丛。
棘子林的阴暗处有风穿过,冷而腥。她忽然闻到一丝腐臭。
这不是动物死尸的臭。腐烂的人肉气息她前世流浪时闻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饥荒、瘟疫、或者屠杀。
云峥拨开前方一丛齐腰的荆棘,瞳孔猛地缩紧。
棘子林深处有一片枯枝烂叶覆盖起来的地方,底下露出的东西正在隆起,数不清……密密麻麻的手。
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浓重得令人作呕。
云峥退了一步,胃里翻涌,但她忍住上前。
枯枝被拨开后露出底下的惨状,至少上千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穿着北狄皮甲的,但更多是中原守军的破旧军袍。所有人身上都带着被反复砍刺的伤口,面容大多肿胀难以辨认,可那些军袍上依稀可见"虎贲"二字的绣纹。
父亲的三千亲兵……
云峥蹲下来,透骨的凉意直钻脊梁骨,她手在颤抖,这么多天的找寻,却在此刻知道了结果。
她来晚了……
云峥拨开最上层几具尸体的手臂,忽然看见一具年轻的面孔。那少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最多十七八岁,胸口插着一支北狄的狼牙箭。
她认得这身甲胄前襟绣着的云纹,正是父亲贴身亲卫的标记。
十七八岁的少年亲卫,父亲放在身边的,往往是孤儿。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父亲给他们饭吃、教他们写字、过年发压岁红封。其中一个叫小鹿的,去年春节还跑来找云峥讨过糖吃。
眼前这具尸体眉目间依稀就是小鹿的模样。
云峥的指甲掐进掌心。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前世她在马戏团帐篷里见过同伴坠亡,见过老魔术师咳血死在化妆箱旁边,见过那些被她当作家人的杂耍班众人分钱散伙时连头都不回。她以为眼泪早就在绳索断裂的瞬间流干了。
可此刻蹲在这片棘子林里,对着两百具腐烂的尸骸,她眼眶止不住的发酸。
"大小姐!"
韩骁追过来,撞见这幅景象,猛地刹住脚步。这个跟了云震霆二十年的老将愣愣地看着尸堆,面上一刀疤瞬间红透了整张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是……将军……将军的兵……"他喉头滚动,哑了嗓子。
云峥站起来,走到韩骁身边,一把将他拽起来,咽声说道,
"起来。哭够了就继续赶路。这些人不是白死的。"
韩骁红着眼眶站起来,别过脸去狠狠蹭了把眼角。
云峥转身往回走。走出棘子林的那一刻,她终于放任自己停了一瞬。背对着所有人,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掌心的幽蓝光猛地暴涨,从指缝间溢出来,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打着旋卷过棘子林上空,将一层又一层的枯枝烂叶覆上尸骸,直至看不到一丝一毫血肉。
她要让那些埋骨异乡的将士们……入土为安。
风止之后,她抬步继续往回走。这血海深仇,她一定会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