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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石关的灰烬   两日急 ...

  •   两日急行军,队伍抵达青石关时是正午。云峥勒马站在关外远处的山岗上,目光越过枯黄的草坡,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巨震。

      关隘的城门敞开着,门板半边已经烧得焦黑,另一半不知所踪。城墙上只有几面不知名的黑色三角旗插在垛口间,风过时猎猎作响,远远看过去像一群不祥的乌鸦。

      韩骁见状倒抽一口冷气:"青石关……沦陷了?"

      云峥攥紧缰绳,嘴角变得冷硬。

      她父亲朱砂圈出的第一个地点,原本是她打探消息的起点。现在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斥候上前。"她低声号令。

      两名斥候翻身上马,沿着山脚绕向关隘侧翼。云峥则带着队伍退入一片密林中隐蔽潜行,马嘴套上布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半炷香后斥候回报:"关内驻了约莫八百敌军,旗号是北狄的黑鹰军,没有俘虏的踪迹,也没有看见一具尸体。"

      云峥心头一跳。若是守军战死,不可能连尸首都清理得这么干净。除非人还活着,被押走了。

      "有没有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左眉有颗黑痣?"她问。

      斥候摇头:"关内敌军松散,像是临时驻扎。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没看见有中年将领。"

      刘奉不在青石关。云峥暗想,他要么是降了,被北狄人带走;要么战败被俘。

      云峥展开舆图,眼神沿着边关防线向东移动。

      倘若青石关失守,敌军进逼百里就能直插中原腹地。她父亲最后发回的军报中说要守住这里,哪怕只剩一兵一卒。

      父亲向来言出必行。若他还在世,绝不会放任青石关陷落得如此干净利落。想到这,云峥心头一酸,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韩骁,关内敌军驻扎松散,看来是没料到还有援兵敢来北上。"云峥收了舆图,心中拿定主意。

      "天黑之后,我要进关一探。"

      韩骁急道:"大小姐千金之躯……"

      "里面八百人,阵型松散。我只是去探消息,不是攻城。你带三百人在关外接应,挑二十个身法好的跟我潜进去。"

      她说话虽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韩骁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咬牙抱拳退下。

      入夜,青石关笼罩在浓墨似的黑暗里。北狄黑鹰军显然已经懈怠,城墙上只有零星火把巡游,连换防的士兵都散漫不堪。

      云峥带着二十人从城墙东南角攀上去。她在马戏团练了半辈子的平衡术,踩在残破的城砖缝隙间如履平地,身后那些精锐反倒要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落脚点。

      入了关,关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街道两侧的民房大半坍了屋顶,有几处还冒着未熄的余烟。

      黑鹰军的士兵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饼喝酒,粗鄙的笑骂声此起彼伏。

      云峥潜伏在一处断墙后面,掌心贴地。风从她发梢穿过,将方圆百步之内的声响丝丝缕缕送入耳中。北狄士兵聊的无非是些抢了多少粮、什么时候能回家的废话。她耐着性子听了小半刻,忽然捕捉到一句关键信息。

      "……那个叛将刘奉,大帅真把他押回王庭了?"

      "可不是,据说他手里有云震霆虎符的拓印,大帅要亲自审。"

      云峥的呼吸顿了一瞬,看来之前的判断没错,他果然是降了敌军。

      连虎符拓印都交出去了,难怪边关调兵受阻,父亲孤立无援……

      刘奉将虎符密印交给了北狄,整条防线便形同虚设。

      但她父亲也被俘了吗?

      军报上说云震霆带了三千亲兵出关迎战,之后就再无音讯。如果刘奉是内鬼,那父亲出关多半中了他的埋伏。

      云峥正要撤走,身后巷子里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身,霜寒剑无声出鞘隐入暗夜。

      这时巷子深处,一道瘦削的身影踉跄着跑出来,撞在墙根下,低低呼了一声痛。听着像是中原口音,还是个少年。

      云峥抬手止住身后精锐,自己提着剑走过去。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满脸血污,破袄上撕了道大口子,左臂无力垂着,瞧着像是脱臼。

      少年看见她手里的剑,惊恐地往后缩:"别杀我!我不是北狄人!"

      "哪来的?"云峥欺身上前,露出凌厉的眼神。

      "我……我是青石关守军的伙夫,关破那天躲在地窖里……已经四天了……"

      云峥盯着他那双惊惶却干净的眼睛,忽然走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探向他左肩,咔嚓一声瞬间把脱臼的关节接上。

      少年一下痛得脸都白了,却没敢喊出声,只把牙咬得咯咯响。

      "有骨气,"云峥收回手,问你个事:"你见过云老将军吗?他是不是来过青石关?"

      少年一听"云老将军",眼泪哗地涌出来:"将军来过!十天前来的,他说要出关追击北狄偏师,带了三千人走的。可刘副将……刘副将给将军指的路不对!我、我偷听到刘副将对亲信说那条路有埋伏,可我不敢告诉将军……"

      他越说越抖,几乎要跪下来:"是我怂!我怕刘副将杀我灭口!"

      云峥按住他肩膀,掌心用力一压,少年浑身一颤,止住了抽噎。

      "你听见走的是哪条路?"她问。

      "狼……狼牙谷。"少年嘴唇哆嗦,"将军带兵往狼牙谷去了,刘副将说那是北狄偏师退走的路线。"

      云峥闭了闭眼。狼牙谷她知道,舆图上标着"险地,两侧峭壁,中径狭长,易伏"。父亲行军三十载,不可能看不出这种地形险恶。但若有人伪造了虎符令箭调他走……

      那情况就不妙了。

      云峥松开少年,站起身。关内北狄士兵的笑骂声仍不绝于耳,火光照着她半边面孔明灭不定。

      "韩骁。"她对着腰间的铜哨轻轻吹了一个短音,这是约定的撤退暗号。转头跟少年说:"跟我们走。你能带路去狼牙谷吗?"

      少年抹了把鼻涕,用力点头:"能!我……我给将军送过粮草,那条路我熟!"

      云峥没再多言,将少年推给身后的精锐护卫。她最后扫了一眼青石关街道尽头那座被烧塌的帅府,残破的不成样子。

      她收回目光,转身攀上城墙。风从身后追过来,裹着关内北狄士兵骤然响起的惊呼,有人发现地窖里的粮食少了,正骂骂咧咧地搜查。

      但此时云峥已经站在城墙外。她是最后一个跃下,黑色夜行衣融进荒野的底色里,悄无声息。

      队伍汇合后撤出几里地外,云峥重新上马。

      少年被裹了件厚氅坐在马上,韩骁在旁边低声问:"大小姐,狼牙谷就在北边百里,但那是北狄腹地,咱们五百人进去……"

      "无需多疑。"云峥抖了抖缰绳,眉目间尽是笃定,"父亲手里还有三千亲兵,就算中了埋伏也不会全军覆没。只要我们寻得线索,就还有机会。"

      她策马转向东北,队伍迅速跟上。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着那一列甲胄如劈开深夜的寒光。

      行出十余里后,云峥勒马。她偏过头,看向右后方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月光下树枝横斜交错,本该空无一物。

      可风掠过树冠时,她再次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霜意。

      很淡。淡到若她没有特意感知,就会融进夜风里消失。

      "别躲了。"她声音顺着风向送到了那棵树的方向。"跟了两天,至少让我知道你是敌是友。"

      树冠静默。过了几息,一阵风穿林而过,吹得枯枝沙沙响,再没有其他动静。

      云峥等了片刻,微微摇头,催马继续前行。掌心里的幽蓝光缓缓暗下去。

      哼,迟早把你揪出来看看是人是鬼。

      她不动声色地将拳收得更紧了些。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随即又压下,化作冷硬唇线。

      前方就是狼牙谷。无论那人是谁,至少截至目前,他没有动过她的人。

      那就边走边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狼牙谷的入口出现在视野尽头。两座陡峭石山夹出一条狭长通道,谷口山风呼啸,卷着砂砾打在甲胄上叮当作响。

      云峥抬手止住队伍,翻身下马。她蹲在地上,手指捻起一撮浮土,细细碾磨。

      土里有干涸的血迹。血迹断断续续,从谷口向内延伸,被风沙掩了又露。云峥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走了二十余步,掌心贴上一块被削平的岩壁。

      岩面上有刀痕。极深的刀痕,交错纵横,显然是一场混战留下的。

      她手指抚过其中一道,凹槽底部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碎铁片,锈迹斑斑,已经辨认不出是哪方的兵甲。

      韩骁跟上来,面色愈发凝重:"看来这里打过仗,至少是两千人规模的对冲,写刀痕很新,估摸时间……是七八天前。"

      七八天……正是父亲带三千人入谷的时间。

      云峥眉毛微蹙,继续往里走。谷道越走越窄,两侧峭壁从十余丈收窄到两三丈宽,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灰白的缝隙。

      这种地形若被伏兵从两侧崖顶推下滚石火油,谷中的人根本无处可退。

      她边走边留意脚下的痕迹。血迹延伸到谷道中段,突然出现大片大片的深褐色血印浸透了沙土,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潮湿。

      云峥蹲下来。这片血迹覆盖的范围极大,形状散乱,说明双方在这里纠缠了很久。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找到尸体。一具都没有。

      "收拾得这么干净,"韩骁皱眉,"北狄人连尸体都要拖走?"

      "也许此事另有蹊跷。"云峥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侧峭壁。

      父亲带出来的是三千精锐亲兵,北狄若要逼问情报,活口比死人值钱。但三千人不可能全部生擒,北狄也没有那个粮草来养三千俘虏。

      最可能的是大部分战死,少部分被俘,而将领级别的,比如她父亲会被单独押走。

      但死去的人去哪了?

      "往上走。"云峥指向峭壁顶端,"看看伏兵是从哪一侧发起的。"

      攀上左侧峭壁比想象中容易。山体表面有许多新鲜的凿痕,像是用钩索硬爬上去的,壁面还卡着几截断掉的麻绳。云峥踩着一处凸起的岩棱翻上崖顶,视野豁然开朗。

      谷顶是一片起伏的石滩,寸草不生。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马蹄印和人脚印,看痕迹至少有五六千人在这里停留过。石滩边缘散落着几堆熄灭的篝火灰烬,旁边还有吃剩的羊骨和酒囊残片。

      北狄伏兵在此驻扎了至少数日,就为了专门等父亲入谷。

      云峥沿着石滩向东走,忽然停住脚步。前方一块巨石侧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仓促划上去的字。

      她凑近了看,瞳孔骤缩。

      一个熟悉的"云"字映入眼帘!笔划断断续续,最后一撇拖得很重,正是父亲的习惯,他写"云"字时最后一笔总要用力顿一下,云峥小时候描红被他训了无数次,说"云字底下要有根,不是飘在天上的"。

      她覆上那道刻痕,仿佛看见父亲无畏的面容,心底不由一松。

      父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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