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64、嘉逸（1） 这位嘉逸公

　　“母亲离开妫都了吗？”沈怿言这两日还待在早庐山，没有回宣泰赏赐的宅子。五军营一直在妫都城外的另一个大教场隔日演练，但是现在早庐山教场初具雏形，自然是要在这里演练一番。
　　“嗯，皇上原本不肯松口。但是王妃说了祭奠将士的理由之后皇上就同意了。”温祈誊录着兵法书卷，没有抬头。
　　“哼，皇上真是......”沈怿言还是没有说出口，咬一下后槽牙乖乖地翻着兵书典籍。在北陇的时候穆时晋就教他看兵书，学的是北陇的排兵布阵之法；后来在澶京学习的是东海完全不同的战术。现下在妫都，皇城军士久遭懈怠且各军职能不同的五军营只会更加难以管理。沈怿言只能从之前都督的卷宗里率先了解这五军营兵卒的习气。
　　长夜漫漫，室内只有翻阅卷宗的声音，而门外是原明和娜拉靠在一起睡觉的呼噜声。
　　树影散乱，鹰声长鸣。
　　沈怿言猛一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卷大步往外走去，在靠近门口时又忽然顿住，转头盯着后面打开通风的窗户。
　　“世子殿下。”一个身姿矫健的男子从窗户翻进来，对沈怿言单膝行礼，“末将是洛京右翼前军长牧毅，奉王妃之命前来协助殿下。”
　　“右翼前军长？为什么母亲不让你在北陇统辖右翼军，反而让你来到这里？”
　　“回殿下的话，现在的右翼军长是杨铭传的副将。”牧毅的眼中显出悲愤之色，“因为在抗击提木的进攻中杨铭传将军居然将我们右翼先锋戍守大军，自己带着妫都来的一队人马就冲上去了。提木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阵型变幻莫测，从原来的尖头阵四散开绕过了杨铭传的队伍直接进攻主力军队。但我们右翼军向来以机动为主，所穿皆为轻甲，所持皆为长枪。提木看到我们的时候惊了一下直接杀过来把很多轻甲骑士撂下马去直接踩死。而后往回杀到前突营，前突营折损了近乎一半的将士。事后杨铭传说是我们右翼军没有坚守好主阵营的职责，要将我们军法处置，甚至还想要解散右翼军！”
　　沈怿言听着渐渐攥紧了拳头，温祈皱着眉这和沈酌许还在的时候的北陇军队相差太多。虽然以前很少有压倒性的胜利，因为察古人太擅长突击，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沈酌许的举动。但是北陇的军队也绝不逊色，察古很少能够打到赛罕草原上撒野，但是现在就很不好说了。
　　“后来还是王妃出面保下了我们，右翼军进入了洛京。那杨铭传要我给前突营的兄弟们赔罪，王妃叫我去天祝山守陵场他才放过我。”
　　牧毅也就比沈怿言大了三四岁，当年他被沈酌许扔到军营里去的时候牧毅已经是队正打过好几次胜仗了。而在沈怿言被送到澶京的那一年，原先的右翼军长跟随沈酌许战死了，牧毅接替成为了新的也是最年轻的右翼军长。
　　“杨铭传如此放肆！”原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自然也听到了刚才的那番话。
　　“原明！”温祈出声提醒他注意言辞，娜拉嗷呜一声坐下来，幽绿的眼睛里散着光，好像她也能听懂牧毅说的话。
　　“其实这位大人来也并非是什么坏事。”舒行洛刚处理完宣泰交代的一些杂乱的事情，匆匆去北镇抚司提审了一番又趁着夜色跑出来找沈怿言。
　　“这么晚了怎么来了。”沈怿言压着一口气，看着舒行洛眼下带着青黑，但还是步履轻快地走过来抵在沈怿言的左臂后面，沈怿言感受着温热的体温，就好像终于有了后背依靠。
　　“处理完事就想着来看一下。”舒行洛察觉到牧毅探究的眼光淡淡地看回去，最后直逼得他垂下眼睛。
　　“右翼军长熟悉洛京军情，带兵打仗多年，是个帮助你管理五军营的好手。而且按照现在杨铭传的性格和作风，他离开洛京也是在保存洛京的力量。”舒行洛的眼里暗含威严，“抬起头，我且问你是谁叫你来的。”
　　牧毅抬眼时只觉得浑身冰冷，这种眼神和他以前接触到的都不一样，战场上的将军有怜悯、有坚毅，但是绝对没有像这种充满死寂和阴冷的冰凉。不由得让人想到洛京民间传说里的地狱冤魂，受尽苦楚后不甘于人世的眼神。
　　“是王妃。”
　　“那你效忠于谁？”
　　“世子殿下。”
　　“现在是谁？”
　　“是......”牧毅的声音突然有些艰涩，但是如果他还想要回到北陇，还想要拿回右翼军，想在北陇的土地上重新打出自己的旗号他就必须跟着沈怿言，“是沈都督。”
　　“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舒行洛收回眼神，推了一下沈怿言的腰。
　　“那好，牧毅你明天开始就是我的副将了，协助我管理五军营可以做到吗？”沈怿言问道。
　　“是！大人！”
　　直到牧毅重重地磕下去，舒行洛才松了一口气。
　　沈怿言要是想要以后彻底掌握北陇大军，就必须先拿住这些老将的心，穆时云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结合现在沈怿言的情况和北陇的局势才会把牧毅送过来。或许运用得当，他也可以成为沈怿言在妫都，和以后在北陇的一把利刃。

　　“今日是在早庐山教场练习的第一日，首先要做的是清点各军人数，核对名册......”牧毅穿戴着妫都副将的装束站在教场上，五军营的人微微有些散乱地站着。
　　“大人，还需要点吗？直接找我们大人那不就好了吗？”
　　“是啊，而且你是谁啊？你是皇上亲封的吗就来管我们？”
　　前头的五营长都没有说话，他们也不认识牧毅，沈怿言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而眼前这个人的底细他们也不清楚，但是随便来的一个小卒都敢造次到他们的头上这谁能忍？不给他个下马威都对不起他们在妫都那么久的日子。
　　牧毅安静地等他们说完，吵吵嚷嚷的声音不过持续了一刻钟就安静下去。牧毅这才开口道：“都说完了吗？”
　　“这位牧毅将军，到底是军营里实打实的出身。”沈怿言和温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温祈笑笑：“就看看牧毅将军如何收服这些妖魔鬼怪了。”
　　前些日子里前来商量的五军营营长看起来一个个都和蔼可亲，攀附着沈酌许的关系，但是最后没有一个人主动把名册和案卷送过来，还是温祈拿着沈怿言的腰牌一个一个要过来的。
　　“我是五军营都督大人提拔上来的。”牧毅开口是很沉稳的味道，“如果你们现在有什么意见，到底是在怀疑都督大人的决定还是皇上的决定。”
　　“大人何必又要拿都督大人和皇上来压我们呢？”
　　“那我且问你，你是不服重修造册这个举措，还是单纯不服我这个人？”牧毅盯着发言的那个兵卒说。
　　“重修造册不就是对我们大人的不相信吗？”
　　“所以你是对重修造册不服？”牧毅面色沉沉，“从明武皇帝开国以来，历代官兵首次演练都是要重新登记造册，收入编目的。你这是在质疑明武皇帝的决定吗？”
　　“不敢......”
　　“若是对我的职位有所不服，我们可以比舞台上见真章。”牧毅指向一旁的练武场，“但是现在，你们重新登记造册不是为了我，你们重编名号因为你们今后是都督大人的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端正自己的态度！”
　　“打着质疑我的名号实际上却做的不利于都督大人的事情，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们是否别有用心。若是心有不忿、不甘、不满，现在就可以提出来，脱下铠甲自行离开！”
　　经过牧毅的一声吼，现在倒是安静了许多。他们也看到了牧毅的不好糊弄，纷纷站直了不啃声。
　　“既然都要留下来，那就好好配合都督大人的工作。”牧毅示意五军各营长去现场统计各个营中的士兵数量和基本信息。
　　一整个早上教场上只有各种询问声和回答声，向来散漫的五军营没有一个人敢喊累或者直接坐下，因为牧毅时时刻刻在他们之间巡视着，目光沉沉地盯着每一个人。
　　在这期间沈怿言只在中途出现，询问了一下进展后拍拍牧毅的肩膀坐在最上面盯着他们。
　　等到询问结束以后沈怿言才开口道：“今日就是先登记造册，各营长回去把现在手头上的事务汇总一下明日午时之前送到这里来。至于练习两日一次大练就在早庐山，另一日的小练就在你们自己原本的营地。”
　　“大人，北陇的骑兵到了。”温祈凑在沈怿言耳边轻声说。
　　“牧毅，这里先交给你了。”沈怿言听后站起来，对还在整理名册的牧毅说。
　　“是，大人。”

　　“温远，这一部分是我历年来的藏书，里面也有我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后面那一间装的都是一些外来的书籍，有一些也是吃喝玩乐是杂耍书。这里的你全部都可以随意翻看，那我先出去了？”
　　柳砚棠把崔晚惊带进了自己的书房，三朝阁老的小院里只有一间很小的居所和小厅，最大的两件房全部都来装书了。
　　而此刻的小厅内有四五名游历大元的学士或者太学子弟，柳砚棠虽然没有学生，但是很多侠客逸士都喜欢找他谈论，不管是朝堂纷争，还是天下大事，哪怕只是风土人情也可以畅聊到半夜。
　　“柳阁老可是还有一个宝贝学生舍不得带出来给我们见一见啊。”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刚从栾城赶来。
　　“柳阁老居然收徒了？我记得韩家二公子不是很希望成为柳阁老的学生？我上一次来恰好碰上他找您，但是您不在就是了。”
　　柳砚棠摇摇头，在众人面前坐下来，说道：“不是，韩家二公子才识渊博老夫教不了他什么。这位嘉逸公子就是琨山温远崔晚惊。”
　　在坐众人皆是大惊。
　　“便是那位写就《青州赋》，为了治病救人早早离开崔家的那位？”
　　“正是。”
　　“我一向只知道他医术了得，却不知他才情亦是斐然。”
　　“能够十岁出头就写成《青州赋》，只是这中间那么多些年苦坐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