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47、暴露（2） 臣 谢秉业

　　“皇上。”舒婉瑜不知何时站到了宣泰身后，温柔地说道，“可这海月毒也并非是崔公子所下，他只是尽到了一个大夫的责任，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大夫没有治好绝症就把责任都推卸到他的身上。何况如果没有崔大夫及时隔断了小岛和泊州城的联系，现在深受其害的可能就不只是泊州百姓了。”
　　宣泰龙袍里的手掌渐渐攥拳捏紧，但是面上却未有异常，“婉瑜说得对，但是不论是皇后还是泊州都深受海月毒的侵害，希望崔大夫能够最终承担起一个医者的责任。”
　　“自然。”
　　“那就等崔大夫确定了解毒之法，皇后和泊州都无恙了再说。”
　　言下之意不会轻易地把崔晚惊和崔家干的事情解绑。
　　“这段时间就先让林佥事跟着，不要随意走动，不管要熬什么药、施什么针都要先在太医院备案。”
　　林三明在后面对崔晚惊缓缓展开一个微笑。
　　“但是只有林佥事一个人恐怕很难保证崔大夫的安全。”舒婉瑜补充道，“所以婉瑜还找了另一位佥事一起保护崔大夫，此人原是太后的近卫，多年来亦是陛下最锋利的一把剑。而且此人在泊州曾经护过崔大夫周全，想必在此时亦能做到。”
　　宣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点了头。

　　崔晚惊刚站起来的时候林三明走过来要扯他，被崔晚惊躲开了。
　　他对着宣泰的方向深谢一礼，目光看向的却是宣泰背后的舒婉瑜。
　　右脚的伤口让他的行动变得艰难，但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站得那么直，殿外已经是露重之时。
　　妫都本就阴寒，夜里的风更是吹进人心里。
　　而在殿外的一个小角落，殷晁错难受得捂着手肘，在泊州上他就和数名韩家的人动手，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人，各个身手敏捷。
　　殷晁错被多人围攻还要照顾崔晚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好的。后来被抓到泊州官府后他们一直企图撬开他的嘴，询问泊州小岛上的事情，怀疑他们和瀛渌沆瀣一气。最后还是到了妫都周安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来才把他救出来的。
　　崔晚惊一出去就看到蜷缩在一角的殷晁错，他身上本来只剩下一件满是血痕且支离破碎的里衣，外袍也不知道是谁给的。
　　和我当初把他捡回来的一样。
　　崔晚惊回忆起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忍不住笑笑，牵扯到脸侧的伤口还是有些痛。
　　殷晁错本捏着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突然有一个影子挡住了月光，抬起头就是崔晚惊清风皓月的双眸。
　　“子叙，跟我走吧。”
　　殷晁错感觉心里塌陷的地方好像在一点点被修补着，是崔晚惊又给予了他愿意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是他的明月来了。
　　殷晁错把手放进崔晚惊的手中，“温远，你的身子。”
　　“我没事了，海月毒已经解了。”
　　殷晁错日夜兼程跑了一天一夜回到琨山，遍寻江随流不得。他逼迫着疲惫到极致的身子快一些去找，整个泊州的人都在等他，崔晚惊在等他！最后在山中的墓地找到了擦拭墓碑的江随流。
　　他听完殷晁错的话后拒绝了前往泊州。
　　“我很早就提醒过温远，不要过多干涉他人因果。生命之重不是我们可以承担的，他们的因果最终会让温远去负责。”江随流静默了半晌才说。
　　“那温远呢？”殷晁错嘶哑着问。
　　“温远，是我的弟子。”江随流站起身，快要入夏了，琨上之上雪还是很大，“我自然是会救他的，但是我只有两颗，一颗给你，一颗给温远。”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也中毒了，因为海月毒可能要两日才症状，你现在吃一颗；剩下的那颗给温远。”江随流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殷晁错。
　　“您，早就准备好了？”殷晁错有些愕然。
　　“泊州的那座岛无人生还，除了我。”江随流眼中往事乍然浮起，“但是等我研制出来的时候那些害我的人已经死了，此药需要的药材均在泊州，我不愿再见到他们。”
　　说罢他便转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雪，手覆盖着亡妻的名字。
　　所以崔晚惊在最后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幻觉，真的是殷晁错回来找他了，但崔晚惊没有吃，他哄骗着殷晁错去准备好船桨，细细地研究了这枚药的药材后把药给刚才那个孩子吃了。
　　殷晁错知道的时候简直想要把整个泊州都炸了，但崔晚惊当时已经是迷迷糊糊的状态了，他把人偷偷带回了泊州，把自己的那枚药给崔晚惊服下了。
　　他在江随流面前根本就没有吃下那枚药，他太了解崔晚惊了，这个人永远把别人的生死至于自己的性命之上，所以他不得不再留一颗药备用，自己的性命倒是无所谓，因为本来就都是崔晚惊给的。
　　好在接下来陪崔晚惊着草药、配药方的时候殷晁错都没有事，等他们刚把药送回了泊州岛上时，已经有一半人死去了。剩下的一半人也已经神智不清，他们日夜煎药给众人服下后才得知，有几个人居然游回了泊州！
　　两人连忙赶回泊州，在山坡上时被韩家的人抓住。
　　两个人搀扶着往宫外的方向走去，像以前一样，崔晚惊慢悠悠地讲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言语间似乎什么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殷晁错转头望进那双眼睛，对，是眼睛。
　　从前是如琨山雪、天上月，现在那双眼睛里还多了更多的怜悯和无奈。

　　“清淮，你怎么来了？”
　　宣泰听陈山青说杨雨霖暂时没有大碍之后松了一口气，嘱咐完侍女好好照顾皇后后和众人走到偏殿。
　　前面的宴会已经取消了，各位大人也在回府的路上。
　　“回皇上的话，臣有事情要奏。”喻清淮身上穿的不过是最朴素的一身劲装，这已经是他在漠京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了。
　　“说吧。”宣泰坐在上座，喝了口茶问道。
　　“近年来答勒频频穿过荒漠，绕过嘉祐关在虞城抢掠。漠京与虞城距离较远，且有黄沙阻隔。反而是属于洛京管辖范围内的桑落山一带更近以前因为有本土将领镇守答勒才不敢去新州抢劫。但是现在桑落山一带疏于管理，根本就没有军队在巡防。臣恳请陛下派一名北陇将帅护住桑落山一带，让我虞城百姓可以安稳生活。”
　　宣泰盯着喻清淮因为风沙而有些粗糙的脸，甚至行礼的手都是皲裂的伤口。他不由得猜忌，杨铭传刚到北陇没有多久，安岐就上书希望右尚将军前去击退察古，现在喻清淮又想要北陇本土的将领去守住桑落山。北陇这个地方难道就待不下妫都的将领？就待不得他堂堂大元皇帝的人吗？
　　但是想到喻清淮多年来戍守边关，从未让答勒东进一城他还是松口了。
　　“那清淮觉得，哪一位将军比较合适。”
　　喻清淮刚要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皇上！”林三明快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意，“臣刚才跟着崔晚惊和殷晁错两人出去的时候见到了五年说已经战死的北陇王独子沈怿言！”
　　“什么？”喻清淮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沈怿言早就在沈酌许战死景澜江的时候被乱刀杀死在侧，你说你看到了沈怿言？证据呢！”
　　“哼！”林三明刚要大声说话时福禄走了进来，让他不得不暂时等待。
　　“皇上，澶京主将谢秉业的急奏！”
　　福禄奏报的声音很亮，直接盖过了林三明的冷哼。
　　这份折子本来是被压下来了的，因为福禄当年在澶京的时候上下官员将领大多都看不起他，一方面是他是妫都派来挑刺的，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不是个完整的人。只有谢秉业从始至终对他以礼相待，对于澶京所有事务也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他对谢秉业也一直心存感激，知道谢秉业给他另外的一张口信说时机已到，他立马就把这份折子赶着递上去了。
　　宣泰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看完，却是不敢相信地又从第一行字开始看：
　　臣谢秉业，戍守澶京三十余载。东海之民，臣视若赤子；边疆之地，臣竭尽所能。自忖抚民戍边，于大元社稷，未有分毫亏欠。
　　臣有一事，昧死上陈。沈怿言者，故将沈酌许之子也。昔年景澜江一战，沈酌许力战殉国，其亲卫抱孤托付，旋即亦战死沙场。臣念忠良之后，孤苦无依，遂收于帐下，抚养成人。此子品性纯良，忠勇有节，熟习兵法，实乃可塑之将帅之才。
　　惟北陇近年烽烟迭起，危机四伏，妫都之内，屡有奸佞欲害其性命。臣恐泄露风声，致其遭难，故未敢早奏陛下，实属情非得已。今冒死自陈，伏乞陛下恕臣欺瞒之罪。
　　今闻北陇不靖，边事棘手。臣恳请陛下，待澶京诸事安定，准沈怿言归返洛京，赞襄机务，以展其才。
　　另有臣帐下安守庆，自幼随臣，长于东海，熟谙边务民情，智勇兼备，可堪大用。臣举荐其为澶京主将，接续戍边之责，必能不负圣恩。
　　臣戍边半生，仰赖陛下天恩，方能抚境安民。今所举荐二贤，皆为报国之臣，愿陛下垂察。臣无任惶悚，再次叩谢圣恩，伏惟陛下圣鉴。
　　臣谢秉业顿首百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