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46、暴露（1） 泊州！泊州

　　泊州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安守庆看了泊州官员的奏报随即下令泊州封城，不允许任何人外出；在民间征集大夫寻找解毒之法，又给宣泰写了一封折子希望崔晚惊能够暂时先放出来治疗泊州百姓。
　　崔晚惊靠着北镇抚司冰冷的砖瓦，上面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和鞭痕，他只愿意坐在地上，因为一旁的草席上还参杂着指甲残碎和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体内余毒未消，又被锦衣卫关押着北上妫都两日，已是身心俱疲。
　　不知道泊州的百姓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殷晁错被关在哪里。
　　都是我连累了他。
　　官靴踏在地砖之上，一扣一扣地让一路的囚犯都不禁瑟缩。听着声音似乎有三四个人匆匆进来，锁孔转动的声响让他疲惫地抬起眼睛，下一瞬就被拎着拽起来。
　　“崔晚惊！皇上有旨，要你现在立刻进宫为皇后娘娘医治！”为首的正是林三明，他生得剑眉星目，偏偏带着一点刻薄和狠毒。
　　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了一下崔晚惊，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摔出了牢门。
　　“皇后娘娘如果因为你没有及时赶到你的命也就别想要了！”
　　“崔家孽子！泊州罪人！本来就该死！”
　　崔晚惊在一声声谩骂中撑着铁栅栏慢慢站起来，刚走了几步就被林三明和另一个锦衣卫拎着领子往外走去，双脚不断划过砖地，偶尔还会留下一点点血迹。
　　经过崔家众人关押的牢房时，崔承庆难以置信地扒拉门，似乎是不敢相信妫都居然还是没有放过崔晚惊。
　　“温远？”崔璐应一直是把崔晚惊当作自己的孩子养的，他知道琨山苦寒，便每半个月就叫人去给江随流送衣物、吃食和一些新鲜玩意儿，希望崔晚惊在琨山能够好好照顾自己。
　　他们一家人都宠着崔晚惊，保护着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一点信仰与坚持，但是此刻看来是那么脆弱。只是一次猜忌、一个牢狱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碎。
　　一出北镇抚司的时候他的靴子就已经磨损严重了，甚至露出里面磨破的脚背。
　　“林佥事。”
　　林三明阴冷地抬头，看向难得冷脸的舒婉瑜，“督查大人有何见教，耽误了时间你我都开罪不起。”
　　“请让崔大夫坐我的车立马进宫。”舒婉瑜的言语里没有商量的语气。
　　林三明犹豫了片刻，还是因着她的腰牌和荣阳公主的身份把崔晚惊丢上了她的马车，看着她合下门帘。
　　前面的宝昕一挥马鞭迅速地向西门奔去。
　　“大人，这位是那位荣阳公主吗？”
　　“是。”林三明眉间一凛，“走，先回去。人既然是她带走的，那这责任也不必我们来承担了。”
　　“崔晚惊今天必死无疑。”

　　“因为海月毒过于霸道，按照书中记载还有七日光景，但是夏枯草却不足以让娘娘坚持那么久。”陈山青沁出了满额头的汗，只能跪在屏风处，看着侍女不断端出一盆盆血水心中也慌了神。
　　宣泰有些焦躁地摸着龙椅上的纹样，时不时看向殿外。
　　舒行洛抬眼的时候看见舒婉瑜和一个侍女扶着崔晚惊快步走来，崔晚惊的身上只有一件很不合身的披风遮住里面的血污，刚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脏极了，不只是这些，还有拳脚的痕迹。
　　舒行洛知道崔晚惊刚进北镇抚司，而北镇抚司的刑讯手段也很少是拳脚上的，这些应该都是在泊州时候留下的伤痕，殷晁错呢？难道也在北镇抚司吗？
　　“崔晚惊见过皇上。”
　　他没有自称草民或者是罪民，他只是崔晚惊。
　　宣泰面色一沉，但是碍于还需要他去诊治到底是没有发难，“快去给皇后诊治，务必要救好她。”
　　崔晚惊艰难地迈着步伐走进后殿，陈山青见到他简直要感激涕零了，忙把自己的判断和杨雨霖这一段时间的各种症状详细地和崔晚惊说。
　　“海月毒可以暂时先不管，因为这个毒最少发作也要三天。按照现在手臂上有囊肿的情况来说，还没有开始流脓就是处于刚恶化的阶段。现在重要的是如何把夏枯草在这具刚解了砒霜的虚弱身体中去除。”
　　崔晚惊跪在榻边的时候膝盖处的肿胀让他不得不坐下来卸力，但是看见那点红肿的时候忍不住指尖颤抖。
　　泊州！泊州！他总是想到泊州！
　　崔晚惊往后移开一点，和陈山青报了好几味药，其中几味是陈山青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他不由得从心里佩服起这位医者，但是联想到崔家和泊州的事情又忍不住叹息。
　　终究是上天善妒啊。
　　崔晚惊又说了几个穴位，“那就先请陈院史施针，吊住皇后娘娘的心脉和气脉。海月毒等娘娘缓过来了再解。”

　　“崔晚惊怎么是婉瑜带过来的，朕不是叫了林三明去吗？”
　　舒婉瑜垂下眼睛避开宣泰怀疑探究的目光，“皇上恕罪，是婉瑜多事了。只是崔晚惊从泊州押解归都本就身体有损，如果是林佥事去的话恐怕崔晚惊很难以较好的状态给皇后娘娘救治。”
　　“你想得倒是周全。”宣泰看见崔晚惊手腕处的纱布就知道在来的路上舒婉瑜就给崔晚惊简单处理过了，不过他原本对崔晚惊的杀心并不重，也就由着她去了。
　　“皇上，泊州的事情又有新的情况了。”林三明匆匆从殿外赶来，看见舒婉瑜一行人冷冷地扫了一圈。
　　“说吧。”宣泰揉了揉耳后，一副疲惫之色尽显。
　　“泊州的情况非常不好，虽然封城及时，但是只要是城中百姓大多感染。如果他们中有人跑出去的话这对于大元将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崔晚惊他们原来待的那个岛上人也都死了？”
　　舒行洛插话问道。
　　“不知道。”林三明不情不愿地回答道，眼底有着狠辣。
　　伴随着他的回答，吴继勇和喻清淮从外头进来。
　　“皇上，是御膳房的一个小宫女打开过食盒。是如嫔在里面下了砒霜和夏枯草。”吴继勇示意手下把一个脸上叠满了巴掌印的小宫女带上来。
　　宣泰眯了眯眼睛，“确实是如嫔身边的宫女，是如嫔叫你给皇后娘娘下毒的吗？”
　　那小宫女之前被打得太狠，耳朵已经有些听不见了，只知道趴在地上呜呜啜泣。
　　吴继勇抓起她的衣领在她耳边吼道，“是不是如嫔叫你下毒！”
　　那宫女像是受到惊吓的鸟雀，拼命挣扎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崩溃道，“是如嫔！就是她叫奴婢下的！她说皇后娘娘一直苛待她！她恨死皇后娘娘了，如果奴婢不去做的话，奴婢在宫外的家人就要收到牵连！”
　　吴继勇手一松，宫女措不及防地重重摔倒在地，她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哀嚎着。
　　“如嫔......”
　　“皇上，如嫔，自缢了。”喜祥匆匆走进来说道。
　　“呵！”宣泰气极反笑，“这如嫔无亲无故之女，当年在温泉山庄朕不过是看她可怜才把她带回来。嫔妃自戕乃是大罪，她这是仗着自己孑然一身，无所顾忌了！”
　　众人都低下头，静静承受着君王的暴怒。
　　“查出来的难道只有这一个小宫女吗？”宣泰把目光扫向吴继勇。
　　“是。”吴继勇垂首答道，“其余人都没有动过食盒，御膳房也是在嬷嬷的监督下准备的，而且拿的时候只说是宫宴上要用的。这个宫女也是刚才上炖盅的时候才在指甲里加进去的。”
　　吴继勇抓起宫女的手，指甲里还有少量白色粉末和黑色物体的残留。
　　“她叫什么名字？”
　　“婷儿。”
　　“婷儿丈杀，父母兄弟一律处死。”
　　“是。”吴继勇示意手下人把哭哭啼啼的宫女拖下去，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命运，向大元的最高者哭着、挣扎着、哀嚎着。
　　但是宣泰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下一瞬就问喜祥，“皇后怎么样了？”
　　喜祥进了后殿问了问陈山青后出来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娘娘的砒霜和夏枯草已经解了，暂时无恙。只是海月毒的解毒之法复杂非凡，且有一些草药太医院没有，需要去采购。”
　　“崔公子在里面让陈院史施针，可以暂时缓解娘娘的痛苦。”
　　“海月毒不是会传染的吗？”宣泰突然想到林三明刚才说的话大骇道，一开始陈山青和他说的时候还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心中惊疑不定。
　　“崔公子说，皇后娘娘是刚刚感染，身上的脓液还没有流出来，所以暂时还是不会传染，但还是要减少和其他人的接触。”
　　宣泰点点头，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有些烦躁了。
　　到底是婷儿受如嫔指使一口气给皇后下了三种毒还是另有他人？
　　“皇后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宣泰听到后殿的声响也没有心思继续思考，忙走进去，但又止步于屏风，他急切地唤道，“雨霖！你怎么样了！”
　　杨雨霖偏过头看向屏风上映出来的模糊的影子，虚弱地回道：“臣妾没事，但是臣妾好难受。”
　　“你不要怕，朕在这里陪着你。”
　　宣泰看见满身血污的崔晚惊跪倒在一旁和陈山青谈着海月毒的症状和解法，而这太医院院史居然面色激动。
　　宣泰心下一沉，“崔晚惊。”
　　崔晚惊把注意力从陈院史身上转移回年轻的君王上，宣泰平时总是习惯皱着眉，现下严肃的时候那印记就更深了。
　　“你可有把握治好皇后的海月毒？”
　　“七八分的把握。”崔晚惊不卑不亢地回答着，“泊州小岛上我原来已经大概解出了海月毒的药方，并且在自己身上试验了一遍，我觉得这个解毒之法是可行的。只是需要一些泊州特产的草药，所以我在山坡之上寻找解药的时候却被韩家的人直接抓走押解到泊后官府，下一处便是在北镇抚司了。”
　　宣泰原本因为杨雨霖醒来而微微放松的神经因为崔晚惊的一番话又紧绷起来，他有些不耐地问道，“你这是在怪朕，你崔家本就深陷私盐贪利，是朕念在一直悬壶济世，素有琨山温远之名才放过你。但是泊州现在大规模的海月毒你要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