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22、交易（1） 算账ing

　　“就是这里了。”罗富贵在一座颇为精致的房屋面前让开。
　　这座房子靠近海边，能看到数座小岛以及岸边的晒盐景象。海风吹过，若不是今日太潮湿还是很惬意的。
　　“你们也制盐吗？”舒行洛走进院子问道，“有官府登记在案吗？”
　　“有的。”罗富贵走进房间里，不多时就拿了一张文书出来，舒行洛检查了一下，是十年前的泊州官印。
　　“做了二十八年了？”
　　“准确来说是四十六年，从明武大帝建国开始，家父就一直做着盐业。”
　　舒行洛捏着文书在这个他们所说的“家”里瞎转悠着，一旁的罗富贵还在问谢秉业：“将军你的手是在这次抵御瀛渌人的时候受伤的吗？”
　　“嗯，人老啦，打仗的时候刚生病，上战场的时候晃神了一下，手被划了一下。”谢秉业感受到罗富贵对自己的好奇，笑着问他，“罗教主怎么对老头子那么好奇？”
　　罗富贵沉默良久，才道：“十年前的泊州比今天乱多了，到处都是瀛渌人，是谢将军到了此地界，救下了家母。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东海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
　　谢秉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蛟龙入海还是踏雪破冰，是人总会有老的那一天，只有我们这些老头子退下来，新的将军才能上来更好地保护家国。你心里也不必有所介怀，人生在世接受才是常态。”
　　舒行洛默默地观察着，这黑水教似乎也只是一个单纯的民间组织，和外界传闻的有所不同，甚至还有一个书房，里面堆放着大量制盐有关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非常详细的泊州水路图，甚至每一处岛屿都标注出来，比泊州官府内的那张更为详细。
　　“这张和官府的不一样，很多小的水路都是我们自己去探查出来的，远一些的岛屿也是。”贵二哥紧紧跟着舒行洛唯恐他乱翻些什么。
　　舒行洛随手从桌上捻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日期和地点，“这是什么？”
　　“没什么。”贵二哥的语气有些别捏，“随便写的。”
　　“二十号晚，柳长街。”舒行洛读了一行，“正是今日，你若不说今晚我就派人去柳长街。”
　　“我说我说，就是一些流民，因为官匪勾结流离失所，二十号晚上在柳长街我们会给他们送些吃的。”
　　看着舒行洛不太相信的眼神他愤愤道：“你们这种达官显贵看起来清贵无比，但我知道你们才是那波最自私的人。就只会把钱揣进自己的口袋，随意践踏无辜百姓。虽然我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给那些流民吃食虽然是出于好心，但也不是不求回报。如果他们中有愿意的可以来我们黑水教的盐场干活，只是劳酬低，但我们至少给啊，还包吃包住的。”
　　“方询此人，了解多少？”
　　贵二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不是啥好东西。”
　　“说说？”舒行洛替他解了身后的绳索。
　　贵二哥捏了捏手上的勒痕，瞟了一眼舒行洛，“我原以为督察大人看起来那么好看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但是你功夫也好，眼光也好。”
　　“这个方询能进泊州官府还不是靠钱给他砸进去的。泊州这个地方官府管理本来就混乱，谢将军在澶京也是有心无力。但是我们这里的百姓也不是个个都想进去做官，拿那三瓜两枣，每天处理一堆破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傻子才去干。但是这个方询，本就出生于商贾家庭，说实话以前还走过我们黑水教的路子。有一次他父母带他去出海贸易，结果遇上瀛渌人，父母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逃回来了。那回来了以后不久继承了他全部的家业，可能也是被吓破了胆，回来后就砸钱进去当了泊州官员。过了今年不也就成了泊州知府。”
　　“但是要我说他这个泊州知府当得一点用处也没有，除了启何须很听他的话，泊州内谁把他当一回事？”
　　“启何须很听他的话？”
　　“对啊，毕竟是方询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嘛。”
　　“那泊州知府每半个月递上去的折子都是水路还是陆路？”
　　“额......”贵二哥思考了一下答道，“分两季吧，夏走水冬走陆。”
　　“那就是说前几个月都是走陆路？”
　　“前几个月......”贵二哥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吧，我也没有很关注这个事情。你既然是澶京督察，为什么不直接去泊州到澶京沿途的馆驿看一下记录呢？”
　　“没有记录。”舒行洛回道，“我们南下泊州的时候就在馆驿查过了，没有记录。”
　　“难道不是走陆路，如果是走水路的话我们这里应该有记载。”贵二哥本着想要戴罪立功的心从舒行洛身后的众多案卷里抽出一卷，“泊州到澶京的水路一条走河，一条走海。内河的少部分还没有解冻，应该是走外海。只要是从泊州出海必然是要经过我们黑水教的地盘，都要收钱记录的。”
　　说到这里他瞟了一眼舒行洛，怕督察大人在心里又给他记上一笔。他快速地翻着，想要借此掩盖他刚才说过的话。
　　“在这。”贵二哥大大地松了口气，“四月初三，亥时，从六月湾出去的。”他把后面的十两银子遮住，却还是被舒行洛看到。
　　“你们这个十两银子，是根据船重还是路途远近？”
　　“额......”贵二哥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不一定，但是船越大、路程越长我们收的钱肯定更多嘛。但是如果是官府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贵了。”
　　“这后面也写了嘛，就是一艘小船，船上船夫五人，泊州官员汪远。”
　　“我估计这个就是给澶京送信的那个人，上个月好像也是他，上上个月也是。”贵二哥翻到前面去确认，这种流寇的字写得实在是歪七扭八，可能除了富贵三兄弟也没人能认出来，“就是他！但至于为什么走水路就不知道了，可能水路比较快吧。”
　　“陆路要层层记录，但水路只有港口会记载一次。”
　　舒行洛问他，“汪远此人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多少啊，就收过几次钱，他给钱也痛快。”贵二哥直言道，“不过他经常出海，家里条件不好，有时候出海捕鱼回来贴补家用。”
　　“经常出海？家中还有谁？”
　　“他有一个妻子，前些年刚得了两个娃娃。至于他出海，除了去给你们澶京送公文就是出海了吧。”贵二哥又翻了翻，说道，“对，月初和月底都会出海，还因为他给泊州官府办事我们还给他算便宜点呢！”
　　舒行洛听着贵二哥嘀嘀咕咕地算着：“本来如果从六月湾去澶京永宜港的话是要付二十两银子，现在只付五两，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两！三百六十两啊！”
　　到最后他甚至忘记边上这位就是澶京督察了，只顾着感叹自己损失了那么多钱。
　　“你算银子还挺快，”舒行洛点评道，“是不是只要出了六月湾这艘船中途在泊州外哪一个岛屿停一下你们也不知道。”
　　“算是这样吧，少部分大一点的岛屿也有我们的人，那就也是要收钱的。但是泊州岛屿太多了，总有一些是人烟荒芜的，如果是在这种岛上停留的话就不知道了。”贵二哥虽然不知道舒行洛为什么对这件事情那么感兴趣，还是说道，“一般从六月湾到永宜港顺风顺水半日功夫也就到了，逆风逆水怎么着一天也到了。大人去查查永宜港的停靠记录就知道这艘船中途有没有去其他地方了。”
　　“你们还卖私盐啊？”
　　贵二哥本来觉得自己将功折罪有望，正有洋洋得意之色，舒行洛一句话就好像捏住了他的喉咙，收过船费是一回事，倒卖私盐又是另一回事。贵二哥掩住心中惊慌，知道这时候一旦漏馅一切就都完了。
　　“哈哈哈大人说哪里的话，刚才你们不是看到了四十多年前官府批的文书了吗？”
　　“官府允许你们制盐是一回事，而且还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昭德年间查茶盐的时候没有给你们新的文书吗？你们现在制盐的标准还是按照官府规定的额度来的吗？”
　　舒行洛一系列问题打得他晕头转向。
　　“就我刚才打眼一扫，和你们多年前官府上批准的斤两显然不同。”
　　“倒卖私盐，把你们兄弟三个都提上断头台也不为过。”
　　贵二哥觉得浑身冰冷，他以前跟着大哥拜佛祖的时候就觉得那佛像悲天悯人又无欲无求的模样看着有点瘆人，现在又在看起来与世无争淡泊世间的督察身上看到一点狠辣与决绝。
　　他之前应该受过很重的伤，整个人都是一种病态的白，唇色也是淡淡的，可给人的感觉很瑰丽。但不管是如何的美，都挡不住他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他知道如果舒行洛真的想，下一秒他就会命丧当场。
　　“账簿拿来，说实话还能免过一死。”
　　贵二哥想也没想就从繁杂的书卷中又抽出来五六卷递给舒行洛：“这是我大哥彻底接手盐业之后的账目，他之前的大人如果有需要我也给您找出来。”
　　他不怕死，但是怕连累大哥三弟，怕辜负了他们在泊州好不容易有的安稳日子。对，这种收过路费、私卖盐业的日子就是他们的安稳日子。
　　舒行洛翻开只看了一眼就丢还给他，转身出去找谢秉业，“今晚别走，把这里的帐重新理一遍说给我听。”
　　他那一手烂字，也就他自己看得懂。
　　贵二哥一脸懵地翻了翻自己写的帐，还以为是账目太多舒行洛懒得看。
　　罗富贵还想着从谢秉业口中打听到更多他以前在战场上的事情，见舒行洛走出来噤了声。
　　舒行洛走到谢秉业身边把刚才贵二哥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谢秉业摩挲着桌角，说道：“汪远，我见过几次，确实是泊州每月来送文书的。他完全有可能在泊州外的任何一个岛屿上停留，我会写信叫永宜港的人把登记誊抄一份送过来，到时候一笔对就知道了。现在已经快到月底了，要在他出海之前把他拦下来。至于你们三兄弟私盐产业的事情，老实交代可以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