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55、押粮（3） 浓烟升起，

　　近卫拼命追上来的时候只看见城主跪在前面的样子，而后才看到了尸体。
　　他一时间讶异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边上还有两个守城的士兵在搬运尸体，把他们从雨幕之中运到城池旁淋不到雨的地方。
　　都不需要估量，有遮挡的地方根本就放不了这么多的尸体。
　　而且经过雨水的泡发，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些尸体映城很有可能会出现一场大疫病，这对于现在缺少粮食和医药的映城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近卫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上前劝说，可是怎么也挪动不了身子，也张不了口，就这样把他们烧了，是不是对不起他们，该怎么和枉死的士兵交代？
　　一刻钟过去了，雨势似乎有渐渐缩小的趋势，可是城主还是跪在前面，身子不再抽动着，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
　　近卫有些慌张地上前去查探，映城城主只是面如死灰地盯着眼前的景象，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形成了硕大一个血痂，胸前的衣服上都是斑驳血迹。
　　边上的两个士兵还在搬运，刚才报信的士兵也叫了一队人，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一个人讲话，所有人都慢慢跪了下去，应当为亡者默哀。
　　刚才的车轮声被雨声雷声掩盖，而现在因为距离缩进听得也更加真切了。
　　“城主，好像是世子？”
　　近卫不敢触碰城主，只能小声地说道。
　　映城城主没有生机的瞳孔转动了一下，看到了拉着马车走在最前面的沈怿言。
　　应该是因为下雨，车轮上都沾满了泥巴，而且战马不是骡子，没有这么好的耐力，让他们全程拉粮车只会让战马丧失他们原本的战力。
　　所以沈怿言只能借助于马的力量，好几个人拉一辆车。
　　掌心和肩膀都磨出了血痕，他们终于看到了映城的轮廓。
　　沈怿言微微眯着眼睛，似乎是想要看清堆积在映城城门口这一大堆东西是什么，而当他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世子！”
　　映城城主踉跄着跑到沈怿言面前，也许是雨幕模糊了视线，他一瞬间觉得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沈酌许，而他们北陇的三位城主都可以在沈酌许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管是大笑还是哭泣。
　　“杨铭传他把他们都杀了......”
　　他没有看沈怿言拉回来的粮车，只是想要告诉世子这个事情。
　　他哭泣得就像是个孩子。
　　沈怿言沉默良久，直到麻绳在他的手上转了千百个来回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又很悲凉：“我知道，我知道杨铭传杀了他们。”
　　“我把杨铭传给杀了，我向你们保证，妫都的军队不可能再来欺负我们。”
　　沈怿言压抑着放下麻绳，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衣服被风吹着湿哒哒地粘在身上，空气中依旧闷热，像是可以溺死一群人。
　　“我们，必须要把他们烧了。”
　　映城城主有些听不懂沈怿言的话，他茫然地抬起头。
　　“这是我从流民营带回来的粮食，虽然有布盖着但还是免不了会打湿很多，你先带着粮车回去晒干后储存起来。夏天就要到了，你们不会再挨饿了。”
　　沈怿言的目光转向那些尸体：“天气热了，尸体会把你们弄生病的，而且映城也没有地方可以安葬他们，我也不想他们睡在谭沙湿地那么黏腻的地方。把他们烧了，立个衣冠冢在城门口吧。”
　　沈怿言把麻绳放在映城城主手里，自己率先上前去把一具尸体背在自己身上，这位是北陇前锋营营长，小时候把沈怿言抛起来又接住。
　　原明身上背的是前锋营的副营长，嘴巴很毒但是心地善良。
　　牧毅身上背的也是前锋营的某一位士兵，看着面相是常年带着笑意的。
　　...... ......
　　每一个人在沈怿言的心里都不只是一具尸体或者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每一个都是北陇的英烈。
　　浓烟升起，整个北陇都注视着这个方向，为她的孩子们哭泣。

　　舒行洛正端着崔晚惊给他熬好的药，听他陈述着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淅川发生的大小事情。
　　崔晚惊把一封文书递给舒行洛：“这个是妫都发过来的税收总额。”
　　“他们是不知道淅川现在是主君坐镇还是故意发过来的。”殷晁错哼了一声倚靠在窗边。
　　“不管是不知道还是故意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影响。”舒行洛还是把文书打开，“或许要我们交的税收总额没有影响，但上面的信息还是有点用的。”
　　户口、人员分布等都是户部登记的信息。
　　舒行洛不得不叹服崔晚惊对于案卷的把握，可能用到的书卷都找了出来放在桌上。
　　“主君，药要凉了。”崔晚惊见他只是远远端着药碗提醒道。
　　舒行洛叹了一口气，喝完后缓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眼前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耳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舒行洛发出的声音中都带着清苦的味道。
　　“主君。”周安快步走进来说道，“王若杰已经被百姓推举着重新担任冀州知州了，叶觉民带着妻子逃出了冀州。”
　　关于王若杰顺利成为知州舒行洛并不奇怪，倒是对叶觉民的行为颇感兴趣，“逃出冀州？”
　　“是，在知州府前百姓都在列举王若杰的好，叶觉民见护卫控制不住局面就主动离开了。”
　　“嗯......有时候真不知道被三言两语煽动的民众到底是什么想法。当年冀州屠城几乎都要变成一个死城了，朝野上下几乎没有人愿意来接管这样一座死城，只有他叶觉民站出来，可以说这比把冀州从无到有建立起来还要难上三分，毕竟正常人都不会想要进这样一座凶城，可是叶觉民不仅成为了冀州的知州，还只花了六年时间就几乎要把这座城变得和六年前一般无二。”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还是很佩服叶觉民的。”
　　“大人觉得叶觉民会去哪里？”
　　舒行洛把剩了两口的药碗放在桌上，转着手指上的素戒说道：“这我也不好说，冀州知州擅自离开是要被判刑的，妫都接到消息一定会找叶觉民兴师问罪。至于叶觉民是否会乖乖回到妫都束手就擒呢？概率比较小，毕竟他也是为了自己和妻子的安危果断逃离冀州的人。”
　　“所以他更有可能去一个妫都也抓不到的地方。”
　　“北陇？”
　　“妫都眼下除了对中原八郡和东海一带的掌控力还在之外，漠京和北陇因为地形和建制的原因独立性一直比较强，至于他可能去哪里。一个人既然带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没有什么牵挂，自然是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还有一件事。”
　　舒行洛抬眼看了眼周安，“说。”
　　“据跟着他的两位云从骑的人说，王若杰说自己是江大夫所救之后还在流民营生活了一段时间，这才跑出来终于回到了冀州的地界的。”
　　“我就知道王若杰没有这么简单，他把流民营扯进来，无非就是想要冀州百姓对我和北陇心生忌惮，他是想要把冀州作为他自己的阵地。”
　　“要去杀了他吗？”殷晁错抱着燕雀刀问道。
　　“但他确实也做到了对我的许诺，他那回了冀州。”舒行洛摇摇头，继而说道，“可这样擅自主张且有二心的人存在始终是一个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还要惹自己的手心一顿脏污。王若杰既然是个死人，妫都就不会放任不管。而调遣禁军或者五军营跑到冀州来捉拿王若杰更是不可能。最好的办法还是在中原八郡调遣一支军队前来镇压王若杰。”
　　“湟郡和丕郡显然不可能，景澜江上游的防守若是空虚妫都必定会剑指北陇和漠京，因为盛漪思的事情兴京的心里也憋着一股气，此二郡不仅镇守景澜江，还分散了三京势力，起到一个监察寮的作用。”
　　“冀州和淅川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那就还剩下归州、兖州、永州和雍州。归州马匹和铁器最为出名，可它却是中原八郡之中唯一一个没有守备军的州郡，它所拥有的财力和军力再配上军队妫都安能酣睡？而剩下的三州郡都有可能会发兵冀州。”
　　“主君要援助冀州吗？”
　　“王若杰可能会听我的话，但是此人心机颇深，自己的想法太过丰富并不是一个很好掌控的棋子，甚至还有倒戈的风险。但是直接铲除王若杰可能会引起整个冀州百姓的抵触。不如让他们鹬蚌相争，等到双方都没有力气了我们再去看看地上有没有什么好处可以捡。”
　　“两败俱伤之际，收服冀州之后，便有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崔晚惊说出他下一步的打算，“不管是三郡之中哪一支军队出兵，城内防守势必空虚，攻其不备也可减少损耗和伤亡。”
　　“主君？”邓士隆见房门开着试探性地在外头叫了一声。
　　周安收到舒行洛的示意后请邓士隆进来。
　　“有什么事情吗？”舒行洛客气地问道，又有些许疏离，他知道邓士隆站在他这一边并非是心甘情愿的。
　　“有一批流寇进城了，说是来找您的。”
　　邓士隆有些局促地盯着桌角，不敢抬起头看舒行洛。
　　“流寇？找我？”舒行洛虽然嘴上说着疑惑的字句但是已经从位子上站起来的，“有查明身份吗？”
　　“都是一些在赛罕草原上烧杀抢掠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还会有名号这个东西呢？”邓士隆跟在舒行洛身后，刚出了府门就有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流寇，看起来已经被人揍了一顿了。
　　“川君！求您收留我们吧！”
　　“川君，我们有的是力气！可以帮您修建道路的。”
　　“谁告诉你们到这里的。”舒行洛戒备地问道。
　　“是北陇世子沈怿言，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可以来找您。”其中一人率先回答道，“他告诉我们您在修建道路和驿站，需要人手！我们要的也不多，给我们一个休息落脚的地方，再给我们一口饭吃就可以了。”
　　舒行洛在听到沈怿言的名字后眉头一松，感觉到边上有人上前迈了一步，是邓士隆想要把他们扶起来，而后也带着期盼地看着舒行洛，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收容这样一大批流寇也不知是好是坏。
　　舒行洛叹了一口气，“邓大人安排吧，修路的人后日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