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53、押粮（1） 权力和金钱

　　邺城五月里便已经可以说是苦热了，汗水滴在衣服上没一会就干了。
　　韩绥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好几车的粮草马上就要出邺城运往漠京了，装运粮食枯燥无聊，他却一刻也不敢离开，不知道这帮看起来老实的人最后到底是哪一方势力的。
　　“二公子，现在走吗？”孙术是韩揆早年派到韩逸阳身边的，韩逸阳出事的时候是韩绥昭保下了他，一路上护他周全。
　　“走。”韩绥昭最后扯了一下车上的麻绳，确认没有问题了才招呼车队现在就从邺城出发。
　　已经是傍晚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燥热，可以把人所有的耐心都给闷化。
　　“听说娄太傅提出要和商人联合起来交易保证妫都的财库。”
　　韩绥昭听着孙术的话斜睨了他一眼，“虽然马上就要收夏税了，但是兴京和漠京的两位将军也等不起了，谁知道他们知否对妫都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呢？如是还有那真是可笑又可悲的。”
　　“二公子押粮之后有何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回到妫都再说。”韩绥昭感觉到掌心一阵刺痛，原来是磨破了皮的地方滴上汗液，皱缩着疼，“若一辈子被困在这里，那才是永无出头之日。”
　　韩绥昭往前走着，脚掌火辣辣得酸麻。
　　“柳砚棠，他在朝堂没有提到我吗？”韩绥昭突然问道，孙术是从妫都回来的，韩绥昭还让他去照顾着点柳砚棠，“退朝之后也没有是吗？”
　　他没有听到孙术的回答便已经知道了答案，柳砚棠没有提到又怎样，他们的师徒名分本就是父亲以命相酬才讨来的，不然他韩绥昭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拜在柳砚棠的门下，都说是老师，可柳砚棠似乎从来没有教给韩绥昭一点东西。
　　平生第一次他对柳砚棠生出了一丝怨怼之心，之前被拒之门外没有，被拒绝当学生也没有，可现在真正成为了他的学生却忍不住怪他。
　　“走吧，走吧。”韩绥昭劝服着自己往前走，只要走到漠京，把这些粮食安全地送到喻清淮手里，他的任务也算是告一段落，而后他要想方设法地留在妫都，利用一切可以为他所用的人，在妫都站稳脚跟，他要让柳砚棠都高看他一分。
　　“吱呀——吱呀——”
　　“轰隆！”
　　迎面相向的车队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是车的木板裂开了，上面的货物全部砸落在地上。
　　韩绥昭本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招惹太多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最后受累的只会是自己。可当他经过边上时只是无意间一扫，烈酒的味道霎那间钻了出来。
　　韩绥昭看着慌忙把酒缸抬起来的人，后面还有好几车这样的木箱子，用麻布盖在最上面。
　　他示意孙术跟着一起上去查看，押粮车队停在一旁休息。
　　“孙术？”
　　正在搬酒缸的人一抬头就看到了走过来的两人。
　　“这是之前在韩逸阳身边专门帮他押送走私货物的人。”孙术在韩绥昭身后说道，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冷淡。
　　“这位是......？”
　　“韩绥昭。”韩绥昭指了一下木板车问道，“韩逸阳的东西不是都被妫都收走了吗？你们这又是做什么？”
　　“原来是二公子。”额角冒着颗痘的人压低了嗓音又左顾右盼了一番才说道，“这可不是我们私底下要做的，这里也不是什么走私的东西，全部都是兴京民间百姓自己酿的酒和布匹，想着沿着南境各郡县去买一买，兴京真的已经没有军饷了。”
　　“就只是这样？”韩绥昭仍然有所怀疑，“没有别的东西了？”
　　“二公子您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检查啊，盛漪思将军在我们出发前自己还来检查了一遍，谁敢在兴京主将面前耍花招，大公子不就是滑头太多才被抓进去的吗？”看见韩绥昭并不和善的脸色他适时地闭上了嘴。
　　韩绥昭走到后面打开木箱都看了一眼，和他说的一致，除了前面几车是酒之外其他的都是西南的布匹和一些特产，看起来的确就是一支普通做生意的商队。
　　“公子有什么想法吗？”孙术替韩绥昭把他掀开的布匹重新盖好。
　　“这都是盛漪思的主意，看来兴京也被逼到了不得不这么做的地步了。”韩绥昭让押粮的队伍继续前进，“不过韩逸阳倒是给我一点思路，权力和金钱本来就是分不开的，像在妫都这种地方想要站稳脚跟，权力和金钱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娄慧心的举措是为了朝堂，我们可以参考她的想法。”
　　“公子已经想好了？”
　　“见了喻清淮就知道了，现在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计划。”许是夜色渐渐爬上来，让他觉得空气中的闷热感一下子就减轻了。
　　“妫都并不想要我韩家重新站起来。”韩绥昭的语调有些许冷意，“和我偏要他们看看，韩家不是只有他韩揆和韩逸阳两个人。”
　　“哪怕柳砚棠没有真正把我当作他的学生也没有关系，他拒绝了我这么多次，我不是也没有放弃吗？”他轻笑着，似乎对自己回妫都要做的事情有着十足的把握。
　　孙术默默跟在一旁，觉得所有人都变了的话，韩绥昭也不会变。跟在这样一样从始至终都不会变化的人身边，其实也是感觉到心安的吧。

　　而在北陇，同样前往押粮的沈怿言并没有这么顺利，长时间在赛罕草原奔波让右翼军充满疲惫，同时也收获颇多。
　　他们对中部的地形更加熟悉，因为好几日的精神高度紧绷，他们之间的默契也直线攀升。
　　困扰他们的并不是察古，而是那些居无定所的流寇，和流民不同，他们更加凶悍，靠抢劫为生，甚至连北陇军队和流民营也会打劫。
　　沈怿言带着右翼军此次的目的就是在前往流民营的路上借此机会打击流寇的势力，也是在为他们押粮去映城清除一部分隐患。
　　“停。”
　　在沈怿言勒马的那一瞬间，整个右翼军都禁止不动，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他敏锐地听到了右后方的异动，那是长剑在地上摩擦过的声音。
　　“右后，散开。”
　　本凝聚成一点的右翼军顷刻间四散开，藏在右后方的流寇也不再隐藏，张牙舞爪地拎着各式各样打劫来的武器就和右翼军展开争斗。
　　他们用几乎生锈的铁链去把马绊倒，用棱刺扎进士兵和战马的身体，长剑长刀更是得心应手的武器。
　　他们纷纷攘攘地冲上来，沈怿言却把目光锁定在最后面那个蓬头垢面的人身上，他手里捏着的长刀是最新的，而且在后面指挥着，应该就是这一帮流寇的首领了。
　　那首领并不认识这一支新组建的右翼军，也没有想到北陇世子会出现在赛罕草原最贫瘠的地方。
　　“识相点，有什么好东西还是麻溜点留下来，对你我都好。”
　　沈怿言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不你再仔细看看人力和武器差距再猜猜我是谁呢？”
　　那首领才不管他是谁，给绕到沈怿言后头的两人一使眼色，他们甩着铁链就要绑住马儿的后蹄。
　　铁链的声响自然逃不过沈怿言的耳朵，正当他想要勒紧缰绳之际低空传来夜鹰的长啸，它的尖爪扎进流寇的破麻衣物里，重新飞起来的时候带出了他的血肉。
　　那流寇惨叫一声再也握不住铁链，夜鹰硕大的翅膀张开，当空下的阴影可以轻松覆盖每一个人。
　　沈怿言短而急促的口哨自舌尖溢出，重刀出鞘的时候伴随着刀侧划过刀鞘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是......沈怿言？”
　　流寇首领就算再不认得北陇世子，也认识那只通体金黄的夜鹰。
　　是北陇王沈酌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只性情凶恶的夜鹰，给沈怿言和喻清淮两个人自己熬，这两只夜鹰总是在北陇和荒漠里翱翔，代表着洛京和漠京的注视。
　　“怎么？打算跑了？”
　　沈怿言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嘲弄，不管是他的马、鹰还是本人，都散发着凌厉的感觉，“但是现在想跑可能也没法跑了。”
　　流寇首领知道沈怿言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下定决心后猛冲向前。
　　沈怿言并没有因为他只是流寇就放松警惕，心沉下来的时候连风向的变换都一清二楚。
　　看着流寇首领越来越近的脸，他握着重刀的手紧了一下，在他的剑尖就要碰触到马的一瞬间，它扬起前蹄一脚踹在流寇首领的胸口。
　　流寇首领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极速飞了出去，撞在了草地上，还翻滚了好几圈，躺在地上抽搐。
　　“大哥！”剩余人见到此番景象再也顾不得和右翼军的争斗，纷纷围在流寇首领身旁。
　　而右翼军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把他们也围在包围圈里。
　　“既然是世子殿下，那就放他们走吧。”
　　流寇首领的嘴角还在淌血，每说一个字就有一口血沫滴落在嘴角。
　　“态度转变倒是挺快，如果不是本世子，你是不是就要杀人灭口了。”沈怿言驱马上前，俯视着他。
　　流寇首领自然知道沈怿言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却还是想要抓住一线希望，他也不能让这帮弟兄跟着他一起死在这草原上。
　　断裂的肋骨刺进了他的心脏，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我的这帮兄弟都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世子殿下还是，放他们一马吧......”
　　“大哥！”
　　“大哥！”
　　哭嚎声从四周裹挟着首领，他的瞳孔渐渐涣散了。
　　很多草原上的流寇就是这样，他们在普通人眼里穷凶极恶，只会欺辱弱小，在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是毫无抵抗之力的。
　　倘若心软放过，流寇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有其他的威胁；倘若赶尽杀绝，未免又是太过残忍。
　　首领在他们面前死去势必会对他们的心里产生莫大的打击，而对沈怿言的放过到底是会怨恨还是感激都说不清，因为人性本来就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