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52、争斗（3） 太傅不够，

　　众人在知州府外嚷嚷，大肆叫唤，而叶觉民正在屋内翻看着冀州今年的税收情况和妫都发来的最新指示。
　　他简直想要把这封折子狠狠摔在地上，冀州什么情况妫都不是不知道，即便如此，税收也是一年比一年重，前几日刚发上去说遭到了帕拉的偷袭冀州城内诸多工程需要修复，不仅没有银子批下来，这个税收还是像没有上限地往上涨。
　　“什么声音？”叶觉民烦躁地问道。
　　“好像是百姓聚在知州府外的样子，具体喊什么听不太清。”一旁的小厮回答道。
　　“既然如此就出去看看，总比看这些恼人的东西要好。”叶觉民欲盖弥彰地挡住那份折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去。
　　“做什么？”叶觉民一出门的时候看到这么多百姓不由得心下一惊，还以为他们围堵在知州府门口是要对他做什么。
　　“王知州回来了，您可以把知州的位子还给他吗？”
　　叶觉民瞪大眼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说谁回来了？”
　　“王若杰王知州！我们冀州真正的父母官！”
　　“是我们的守护神！”
　　叶觉民看向脸上满是狂热的百姓觉得极其荒唐，简直比他刚才看到税收上面的数字还要难以置信。可在人群的最后，那个脏乱的身影，不是王若杰还能是谁？
　　“你居然真的没死？”叶觉民顾不上体面，远远地指着王若杰，“但就算你没死妫都知道了也会杀了你。”
　　“叶觉民你这话什么意思？！别诅咒王知州！”
　　“知州，皇上亲封的才叫知州，他这个死人出现在这里，你们没有想过他别有用心吗？他是真的为了冀州还是为了他王若杰自己？”
　　叶觉民却觉得他们都是疯子，王若杰神态动作皆是从容，这分明就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而这帮傻子还帮着他说话。
　　叶觉民抬抬手，冀州知州府的护卫一字排开，把叶觉民保护在身后。
　　他们没有拿刀剑，只是木棍。
　　即便叶觉民没有想要伤害他们的意思，可这种有伤害力武器的出现本能地就会引起百姓的反抗。
　　“叶觉民！你要保住你自己的官位而殴打百姓吗！”
　　刺耳的声音率先响起，让本安静下去的人群再一次沸腾。
　　叶觉民犀利地在人群中想要找出刚才那个说话的人，但是人头涌动之间他早已辨别不出声音出现的方向。
　　人群推着就要上前，落在叶觉民的眼里他们就是要把他给吃了。
　　“好啊，我走。”
　　叶觉民冷冷道：“这个烂摊子我早也已经受够了，既然你们那么想让一个死人带着你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我同意。”
　　叶觉民说罢转身进了府邸，只带了金银细软，拉上自己的幼妻从后门离开。
　　“官人，我们要去哪里啊？”
　　叶觉民的妻子比他小了十岁，是在来到冀州之前就成亲的。
　　“去一个远离妫都纷争的地方。”
　　妻子点点头，任由她的夫君揽着她上了马车。
　　一层无形的枷锁终于解开了。
　　“王知州，快进去吧。”
　　王若杰在一声声催促中登上了知州府的台阶，那些护卫见叶觉民走后也没有再拦着他们了，伫立在一旁看着老人踏上台阶后转过身来看向下面的民众。
　　“诸位，我王某得以回到冀州全靠大家对我的信任和爱戴，也请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带着冀州过上更好的生活。”
　　说罢他冲众人行礼许诺。

　　“皇上，冀州前日遭到了察古的再一次偷袭，今日前任知州王若杰重新出现在了冀州城内，百姓拥戴王若杰取代叶觉民成为了知州。”
　　朝堂之上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有惊讶也有反对的。
　　“王若杰不是战死城外了吗？”
　　那人把王若杰自己说的遭遇重复了一遍，娄慧心在一旁听着，官帽有些大了，几乎要遮住她的眉眼。
　　自从她开始上朝以来便不喜欢上妆了，因为一身官服就是她最好的装扮，而今在妫都内接替的是娄齐贤的位子，也是大元第一位一入朝就拜为太傅的女子。可她觉得还不够，太傅只有辅政之权，并没有处理一些具体事务，这种有些虚无缥缈的感觉总是让她心里没有着落。
　　还不够，她要拿到实权；太傅不够，她要的是登阁拜相。
　　“那就给王若杰发急报，让他赶紧先回妫都述职。”
　　太后的一句话就让朝堂静了一会。
　　“冀州眼下的局势并不好，叶觉民走后冀州需要一个可以主持局面的人。”崇恒并不同意太后的想法，“等冀州安定些许再回妫都也不迟。”
　　“到时候冀州还会是陛下的冀州吗？”太后冷冷反驳道。
　　崇恒的心里恨极了，太后总是这样，不管他说了什么都要反驳、都要按照她的想法来，明明崇恒才是大元的帝王，他才是九五至尊。
　　“难道事事都要以太后的意愿为先吗？”
　　太后也没有想到一直像个软柿子任自己拿捏的崇恒居然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公然忤逆自己，群臣的视线灼热得似乎穿透珠帘照在她脸上。
　　“哀家是在为皇帝考虑。”
　　“太后这是在为自己考虑！”
　　众人缄口不言，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正好撞在两人之间。
　　“王若杰是冀州知州，百姓推举他，他就是民心所向，太后非要王若杰回妫都述职，要冀州的百姓如何想朕？你是要朕和天下百姓为敌吗？”
　　“哀家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那便不用再说了，等着王若杰的折子陈上来就好。”崇恒收回盯着太后的视线，坐在这个位子上的这些天来，他变得越来越阴骛，心绪也是阴晴不定的。
　　他扫向阶下的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句话问得谁还敢上去触皇上的霉头。
　　“皇上。”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柳砚棠。
　　“不管是兴京还是东海的军饷都不能再拖了。”
　　听到兴京的时候娄慧心抬起了头。
　　崇恒一言不发，陆续珏本就缩着的身子更埋下去了。
　　“妫都兵变......不只是妫都，东海也有瀛渌的进攻，安将军镇守却因为军饷问题捉襟见肘，兴京更是不必多说。”柳砚棠的声音在有些空荡的大殿上回响，“就算是抛开这两处，皇上，漠京的军饷总是不能再搁置了的！”
　　“不是叫韩绥昭给他们押送粮食了吗？”
　　“粮食和军饷从来都不是一件事情。”柳砚棠在帝王的注视下也毫不退缩，如果连他都退却了，还有谁能够站出来给天下百姓说一句话？
　　“阁老您也要考虑一下妫都的情况啊，舒行洛和沈怿言叛逃，瀛渌奸细火烧皇宫，难道这些都不要户部出资重新修建吗？我们当然知道要发给军饷，倘若国库充足的话我们还会拖延吗？还是等今年的税收上来了先再说吧。”陆续珏在崇恒的逼视下迫不得已站出来说道。
　　“漠京兴京的军饷不是一天两天没有发了，漠京的粮食是从来都没有按时发放过。”柳砚棠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和宣泰对峙以来他的状况肉眼可见地下降，这具身体很难承受哪怕稍微大一点的情绪波动了。
　　“大元本就是岌岌可危，已经是在风雨飘摇中，这样消耗边疆主将的心对于大元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要等税收上来了户部才有钱啊，不然从哪里才能弄到军饷呢？”陆续珏只揪着一句话问道，柳砚棠一生清廉，所知晓的财政之策也都是正大光明的，“这我倒是真想问问阁老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料定了柳砚棠说不出什么，又有崇恒在背后给自己撑腰，和刚才有些畏缩的样子截然不同，语气中居然多了质问和无恐。
　　“臣......”
　　柳砚棠想到了东海的盐法改革，想到了兴京韩逸阳的私库，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果说出来了陆续珏又会拿什么来把他挡回去。
　　“臣以为，为朝廷赚取钱财并非只有税收一种办法。”
　　娄慧心站在柳砚棠身旁朗声说道：“妫都刚从兵变之中缓过神来，陆尚书一时拿不出钱财也是正常的，柳阁老一心为我边疆战士着想也是可敬。”
　　“那娄二小姐有何高见？”
　　“是娄太傅。”柳砚棠纠正他。
　　“国家飘摇之际，往往是商人从中获利；他们大发钱财，但是也只有钱财。之前早庐山围猎场茶南商帮和妫都的合作也是基于此，不过后来户部连账都算不明白生生将茶南商帮逼走了。”
　　陆续珏涨红了脸想要分辨，娄慧心只顾着自己讲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可只要是陛下开口，给天下商人一个许诺，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朝廷和商人，太傅觉得怎么做才好？”
　　“封赏名号，抬高商人地位。”娄慧心微微仰着头，纤细的脖颈牢牢支撑起硕大的官帽，“就像是商人用钱来买名号，虽然只是虚名，却可以弥补很多商人心中的缺憾。”
　　她一句话，激起了朝堂千层雪浪。
　　“第二种办法就是朝廷去问商人借钱，许诺等妫都恢复之后再换给他们。”
　　陆续珏当即就要跳起来，这样借钱的账目最后还是要算在户部头上，届时有钱就算了，倘若还不上陆续珏真的要把自己脑袋摘下来送给他们了。
　　“除非皇上对自己，对妫都未来的发展没有信心。”
　　娄慧心见火渐渐烧起来，又往上面填了一把柴。
　　高位之上的两人都沉默了，思考着娄慧心所说的这两个策略的可行性。
　　“好。”崇恒松口道，“那太傅回去后拟定一份折子送上来，朕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臣遵旨。”
　　听到崇恒的回答陆续珏知道他轻易不会再改变计划了，真想要一头撞死在阶前。他其实可以把之前的那笔钱拿出来，可户部之前说没有，现在又有这样一大笔钱，不管是谁来查都能发现其中的蹊跷，陆续珏不想冒这个险。
　　“韩绥昭的押粮怎么样了？”崇恒主动问起。
　　“还没有消息 ，毕竟从妫都去到南境来回也要两三日。”
　　皇帝点点头，看见柳砚棠发白的脸色问道：“阁老这是怎么了？脸色那么差？可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事，多谢皇上关心。”柳砚棠只是突然觉得脑海之中一片混沌，他连前面娄慧心的讲话都没有听清。
　　“好，既然没有别的事情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崇恒说着抬脚立马离开了。
　　柳砚棠下台阶的时候突然没有踩稳，还好一双纤细有力的手率先扶住了他才不至于从高殿之上滚落下去。
　　“阁老，当心。”娄慧心见他站稳后松开手。
　　“多谢太傅。”柳砚棠低声说道，“刚才在大殿之上太傅的策略可否再与我说一次？”
　　娄慧心愣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但柳砚棠没有什么反应，点了点头也没有和娄慧心告辞就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