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49、互市（4） 他根本不可

　　舒行洛刚从边境线准备南下，就碰到了后头赶上来的红衣女骑，为首的穆时云横握一根长槊，竟也是说不出的潇洒。
　　“川君，正巧。”
　　“王妃。”
　　吴长庆和后面的人正在把交易得到的东西装进竹筐里，闻言也对着穆时云行礼，“王妃。”
　　穆时云一夹马腹，绕着茶南商帮这次换来的东西看一圈，笑着在舒行洛身边停下：“我还真是小瞧了川君，居然真的能找到他们私底下交易的地点，这里头有些东西可是和洛京往来时都没见过。”
　　“我们拿出了洛京没有的，他们自然也要给出点没见过的。何况官府往来和民间贸易的物品本就存在差异。”
　　吴长庆和后面的人看到舒行洛的手势继续往上面搬着，殷晁错的马侧倒是也有两箩筐，只是这两个用深紫色的布盖着，其他则是玄色。
　　“有什么讲究吗？”
　　“东海的。”舒行洛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穆时云一挑眉：“你是真想再建一个环粮道？”
　　“只是一个环粮道不够，我是想要建立一个贯通大元全境的贸易网络，倒是各地之间的阻隔将会被全部打通，不需要在各地奔走就可以享受到整个大元的物品。”
　　舒行路说话时眼睛都在发亮，他是真的想要这样做。之前没有在宴会上说出来，是因为它太空、太大，会被嘲讽和不解。
　　但是在穆时云面前，他可以不用隐瞒。
　　穆时云哈哈大笑，舒行洛总是给了她一个又一个的惊喜：“你这个愿望倒是，非常壮大；我是支持的，也就看你能否做到了。”
　　他的狼子野心还没有说完，建立了全国的贸易网络，就是握住了整个国家的命脉，不管是妫都主动出击，还是他舒行洛先攻进妫都，二者之间都必有一战。
　　便不知北陇态度如何。
　　是会坚守沈家多年的忠君护国，还是为了沈酌许报仇。
　　红衣女骑草原之上的威慑力，竟然比云从骑强上了许多，那些拿着破烂武器的人根本就不敢靠近打劫。
　　一路南下流民营，竟然是出奇地顺利。
　　到了之后发现，吴长喜早就已经把流民营的粮仓填充了一半，麦米俨然已经变成了他身后的尾巴。
　　舒行洛带来的吴长喜是第一波人，在他走之后又来了两波人，都是带着粮草从归州来的。
　　“吴大人，这样可以的吗？”麦米有点心虚地看着粮仓里面堆垒起来的粮草，是高兴的，也怕妫都发现了对他们动手。
　　吴长喜闻言看了眼她，麦米不算是好看，却和他那个喜欢走南闯北争做大侠的女儿很像，上次回来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整个人晒得黑黢黢的。
　　因着相像，吴长喜对麦米的态度可谓是非常慈爱包容。
　　“都是我们吴家自己种的，或者就是问山沟沟里农民买的。归州附近的徐州富庶，根本就不缺粮食，他们的粮食虽然有端亲王的严格控制，还是有一部分流了出来，以更低的价格卖到了归州、永州等地，这样没有人去收农民的粮食，只能托我们茶南商帮游走各地了。”
　　麦米应一声，这茶南商帮似乎和她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
　　赵释艮刚跟着云从骑的人登记完了信息回来，“登记造册已经好了，这几天可真是累得够呛。”
　　吴长喜接过看了眼，确实是可以。
　　第一天让赵释艮去处理登记事宜，他只能模仿着殷晁错之前的格式去写，赵释艮翻页之后连模仿都不像，还是吴长喜看到了之后教了他。
　　“吴大哥，你这个办法还真好，那位殷大人的记录方法我就写不太来。”赵释艮说着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吴长喜客气道：“殷大人之前是妫都的燕雀刀，早就习惯的是宫中皇家的记法，对于新手来说不太容易记得，还是这种记录更简单明了。”
　　吴长喜话音刚落，麦米就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是有一大批人从北部南下，他们站上了山坡，穆时云为首的红衣女骑就像是一团火烧云，从赛罕草原北部燃烧而下。
　　“王妃！”
　　三位营长高呼着，他们对洛京、对北陇的怨恨随着穆时云的到来烟消云散，没有人记得他们之前是怎样责怪洛京的。
　　穆时云勒马停在了流民营中间，他们高声喊着穆时云的名字，她从马上利落地翻身而下，把一个个肮脏佝偻的身子扶起来。
　　最后走到三位营长面前时，穆时云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其实离上次见面也没有隔很久，只是没有信件往来，好像真的很久没见一样。”
　　三位营长心中大惊，也就是说他们发出去的信最后都没有落到穆时云手里，也就谈不上是洛京抛弃了他们。
　　麦米看到穆时云登时就有点想哭，对方温柔地替她擦掉了眼泪，“好了，我带了一点布匹之类的，先登记一下。”
　　她自然是看到了吴长喜和他手上的账本，舒行洛匆匆从后面赶上，还喘着气，“这位是茶南商帮的首座吴长喜，也就是吴长庆和吴长桂的兄长。”舒行洛对吴长喜介绍，“这位是北陇王妃，穆时云穆将军，红衣女骑统帅。”
　　“吴首座，你好。”穆时云笑笑，“统帅算不上，红衣女骑早就在妫都无名，王爷早逝，也只能说是前王妃。”
　　“王妃，叫我长喜就好。”
　　吴长喜却还是有礼道，穆时云这样的女子，天下人没有不佩服的，“这个是流民营的登记情况，请王妃过目。”
　　穆时云再怎么说都是北陇这片地的最高统治人，吴长喜及一干人等现在是站在了她北陇的土地上。
　　穆时云仔细地翻着，赞许道：“比我上次来说的那样更清楚，想来也是吴首座教了他们一把。”
　　马荒生有点尴尬，穆时云上次来就让他做的，后来嫌弃麻烦更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好在穆时云似乎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情，调转了方向说要先去粮仓看一眼，麦米在一旁将流民营之前缺衣少食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穆时云听着面色越发凝重。
　　看到了里面的粮草后才有点缓和，“我在洛京确实没有收到你们的来信，估计是半路出现了什么问题，可能是杨铭传，也有可能是鹰驿的问题，回去的路上我会探查。”
　　“流民营的粮草算是我们北陇问川君买的，您缓解了流民营的燃煤之急，这笔钱我洛京日后会算给你。”
　　“王妃，这是借道北陇的定金。”
　　穆时云看着他笑了，温柔的手牵着他的胳膊，拉到了一处较高处：“可以，就当作是定金，你在洛京的时候说，想要贯通整个大元？”
　　舒行洛蹲下来，随手捡了根木棍，简单的一都四京就出现在了沙地上：“整个大元最富庶的中原八郡，其次是东海、北陇、南境和西漠。从前的环粮道是昭德年间民间贸易的一条重要通道，被朝廷征用之后却有很多走私贩子借用，疏于管理而后废弛。”
　　“环粮道从永宜港进，绕徐州出，跨越整个赛罕草原连接洛京，可以说整个大元的北部都因环粮道受益良多。”
　　“流民营也是因此才成了北陇的三大粮仓之一，现在要复兴环粮道，就不能再完全沿用旧的道路。不仅是官匪之乱，开辟比翻新有更大选择的余地。”
　　“北陇的信息传递体系相对完善，但瞭望台和鹰驿的设立对于广袤的土地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王妃在北陇，人、财，缺一不可。”
　　“我知道你心中早就有了想法，不然茶南商帮也不会从归州北上，更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你走一遭。”穆时云看着地图上的洛京，往上是乌落日山脉，是北陇和察古天然的屏障。
　　“赛罕草原以西，有王妃和世子在我并不担心；可是以东，没有城池、驰道荒废，信息落后，所谓的流民营情况，王妃的心里比我更清楚，改革迫在眉睫。”
　　他们没有避开三位营长，能找上淅川，就不只是粮草这样简单。
　　穆时云也只是沉吟片刻，“我上次来找到杨铭传，他混迹在流民营的军队中，居然还有同党包庇。这是流民营管理不当，我自然会追责，之前川君所说的关于建立流民军队的事情，我认为有一定的可操作性。”
　　穆时云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统兵权和调兵权又要如何分配，那到底是北陇的流民营，还是他淅川的流民营？
　　“流民营与洛京距离遥远，而且现在消息没发及时传递，既然川君有心管理，我也愿意把这流民营交与川君管理，这所需物资和银钱，北陇承担，调兵权非特殊情况需请示洛京。”
　　此话铿锵有力，是给舒行洛的底气。
　　三位营长悄悄看着舒行洛，对方欣然接受后穆时云继续说：“东部缺乏城池的情况我和洛京的将领也都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的计划是尽快地在洛东巨人坑下头，建立一座新城。”
　　“新城？”
　　麦米的眼里有着憧憬，这对于无甚可依的流民营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只不知需要多久。
　　舒行洛谦谦有礼道：“王妃若有需要，淅川和茶南商帮都愿意出力。”
　　穆时云扶着他的胳膊，“若有需要，定然不会与你客气。”
　　“东海的材料我也看好了，还要用你的环粮道走一遭。”
　　舒行洛没有在流民营停留太长的时间，他还要赶回淅川。

　　“帕拉，这些日子你想清楚了吗？”
　　王则许一直待在淅川府内，每日总要去问帕拉一些问题，要不是崔晚惊和周安拦着他，帕拉可能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你一直问一直问，又不说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帕拉耳后的小辫子也变成了脏乱不堪的模样，他实在是不喜欢王则许，当年在冀州屠城的时候本来就是把他给杀了的，但是王若杰总是挡在边上，让他不得不先放弃杀死王则许。
　　帕拉看向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折磨王则许的兴奋：“如果你想要杀了我，我劝你还是快点动手。余怀不会轻易让你杀了我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叫自己的近卫一直跟着你，到底是在监视我，还是在监视你。”
　　“你！”王则许上前一步，周安跟着上前一步，他只要自己在周安面前并不能对帕拉做什么，“你......”
　　“你明知道在这里你杀不了我，还日日来找我。”帕拉悠闲地靠在柱子上，他被舒行洛两巴掌打肿的地方还没有消下去，显得很滑稽，“你不怕别人觉得你是在和我传递消息吗？他们难道都不怀疑你的真正目的吗？”
　　“你不要胡乱攀咬！”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想要杀了我，但是你没有，你也只是断我一指罢了。”帕拉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只手都缺失了一根小指，“所以我觉得或许你是另有目的呢？”
　　“我只是想要折磨你。”王则许硬声说道，“你以为舒行洛会留你多久，等到他打算杀你的那一天，我可以去求他让我来亲自动手。”
　　“那真是，无上光荣。”帕拉讽刺道。
　　“杀你难道不是脏了我的手吗？”
　　冷冷的嗓音传来，帕拉登时收住了神色，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总不可能放我走。”
　　“或许呢？”
　　舒行洛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王则许一眼，只是让周安先去休息。
　　殷晁错和周安点点头两人都先行离开，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以洛东巨人坑的真相作为交换？”帕拉撇撇嘴，“你真是坚持不懈。”
　　“你也是。”舒行洛从流民营匆匆忙忙赶回来不是为别的，就是帕拉还在淅川。他长时间的待在淅川只会让察古的塔浑儿和提木生疑。
　　察古一定还有其他人知道帕拉想要偷袭冀州，届时就连察古南下大元都有了正当理由。
　　现在的妫都和洛京都还不够强大，如果塔浑儿孤注一掷，他们还真有可能抵挡不住。
　　“真的不说吗？说了我立马就放你走，我还可以安全把你送到边境线。”
　　舒行洛蹲在帕拉面前，迎着帕拉探究的目光。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告诉了你，但是回去被塔浑儿或者提木杀了呢？”
　　“他们的手段可未必比你好。”
　　舒行洛笑了，那点笑容在他的脸上颇有些摄人心魄的味道。
　　但那点笑声在帕拉的耳朵里就是最邪恶的声音。
　　“国师，你以前每次做祭祀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都在想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死吗？”
　　“是啊。”舒行洛愉悦道，“每次你们出兵前总是要祭祀，我给出天神我最美好的祝愿就是要让你们永远沉睡在战场上，你们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
　　“不管是胜仗还是败仗回来了还要祭祀，你们到底是在怕什么？”舒行洛捏起帕拉的下巴，“我改变主意了帕拉，不管你说不说我都会放你走。”
　　王则许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又改主意了呢？”
　　帕拉眯起眼睛，好像被舒行洛这样对待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因为在我面前你还有存活的可能，但是你出了我淅川的大门就很难说了。”舒行洛想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连眼角都带着笑，“可能是被我边上这个人杀死，可能是被充满仇恨和怨怼的冀州百姓杀死，又或者是在回察古的路上碰到北陇的军队又被抓起来，就算你一路上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到察古，他们还会对你这个断了两指还不听话的人一如往昔吗？”
　　帕拉的呼吸陡然加速，因为他知道舒行洛说的都是事实。
　　他根本不可能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