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36、流民（2） 那种鄙夷和

　　舒行洛回去之后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整个人还有点蔫巴，出来的时候被一个小东西抱住了脚。
　　他和那双大眼睛对视。
　　“哥哥，你好漂亮。”
　　是邓士隆的小女儿，扎着乱七八糟的辫子。
　　“你也很漂亮。”他摸着女孩的头发说道。
　　“主君，先来用早膳吧。”
　　殷晁错叫了他一声，饭桌上当真是热闹。
　　三位流民营的营长和邓士隆都在，后者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舒行洛放在自己女儿头上的手。
　　刚才甚至还来不及拉住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邓士隆有点尴尬地叫了一声主君，舒行洛牵着小女儿的手走过去，他爹伸出手要抱她。
　　女儿小手一撇开，并不去牵着自己爹爹的手，只是站在舒行洛的腿间。
　　舒行洛问了一句女孩的名字，开始替她解开糟乱的头发。
　　桌旁的人看着一双手在发间纷飞，居然真的给她理顺了下来，舒行洛一边把小越的头发分好，一边对着前面三位流民营的营长说，“诸位这次来到淅川，只想要淅川的粮草吧。”
　　赵释艮把昨晚和邓士隆说过的情况和舒行洛又复述了一遍，加上昨天晚上崔晚惊给他们做的思想工作，对于舒行洛的看法和态度也改变了很多。
　　“上一次大乱的时候王妃来到这里答应了给我们运输粮食，杨铭转半路杀了出来，再后来我们就和洛京断了联系。”
　　麦米的心情不是很好，杨铭转的出现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但是穆时云的杳无音讯也让他们寒心。
　　“你们和洛京之间的联系是在杨铭转周旋在赛罕草原的时候断掉的？”舒行洛给姑娘的辫子打好后变戏法似地抽出来几根漂亮的绳子给她系好头发，微微掰过她的身子整理另一边的头发。
　　“之后，流民营只能不停地转换阵地，才能在贫瘠的草地上找到一点点粮食，这次来找淅川知州也是无奈之举。”
　　舒行洛编头发的速度很快，手艺也很好。
　　在麦米继续阐述流民营现状的时候一个非常灵俏的头发就已经编好了。
　　“王妃答应给你们粮食，是从洛京运输过来的，还是红城？”
　　“都说流民营的粮仓是北陇的三大粮仓之一，但我们之前的粮食运输也是从青州一带运输过来的。”麦米小心地看着舒行洛的脸色，“但是从李忠轱死后，运输来的粮食就越来越少。”
　　“他们给你们粮食，你们给他们什么？”
　　他说着摸了一下小姑娘的头发，对方高兴地靠在他的怀里。
　　“而且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给我们粮食，我们允许他们在这里建立鹰驿和瞭望塔。”麦米有点艰涩地说，这是连穆时云都不知道的交易。
　　他们给洛京的解释是为了更好地管理流民营。
　　但站在瞭望台之上和打理鹰驿的人都是流民营自己的人，而是妫都，是宣泰的人，李忠轱不过是个幌子。
　　“现在已经建立好了？”
　　“六年前就建立好了。”
　　三位营长在新川君的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们知道自己这样等于是心甘情愿地沦落在了青州的监视之下。
　　伸手要饭吃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忠轱刚死的时候他们想过和洛京坦白，但是不敢，也不能。
　　现在是没有粮食，没有通道，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不适合当下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饿死。
　　杨铭转之前还挡在了赛罕草原的中间。
　　“鹰驿、瞭望台......”
　　舒行洛抬头，踏进了北部的草原，天空之中时不时就会传来长啸，那是北陇的鹰。
　　鹰驿是它们暂时歇脚的地方，也是信件收寄的地方。
　　比一般的驿站管理还要严格，每次都会有两个人共同工作，不仅检查信件是否有多损毁，还要检查鹰的状态，判断它们时候还适合继续飞行。
　　不适合的话会选择换鹰。
　　所有的鹰脚上都会系着一根纸条，上面不仅写着鹰去哪里找谁，还可以从纸条的状态判断出鹰在飞行过程中是否受伤。
　　唯一没有被系着纸条的只有沈怿言和喻清淮的两只夜鹰，他们太凶了，不管是北陇还是西漠，没有哪一只长了毛的鸟能打得过它们。
　　“所以现在是青州的粮食没有办法再满足你们日常所需了是吗？”舒行洛被小女孩抱着胳膊，自己微微弯着腰。
　　“其实青州从崔家三兄弟下狱开始，就和我们断了联系，甚至鹰驿和瞭望台的人都换了一波。”麦米艰涩道，“我们靠着之前的存粮度过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是王妃来这里，把杨铭传找了回去，还说会给我们粮食，会给我们重新管理编制。”
　　“可是回到洛京以后再无音讯。”舒行洛替她接下去一句，“有没有可能是洛京的信件因为鹰驿或者瞭望台的原因被拦截了？又或者洛京确实送来了粮食，但是被人为地切断了？”
　　“那你们没有想过自己去洛京问个清楚吗？就算是后来杨铭转守在了赛罕草原，偌大的草原难道一个人都过不去吗？”钧羽是带着几个锦衣卫从反方向跑出来的，原本是舒行洛留在妫都继续找舒婉瑜的内应，舒婉瑜死后他们便从雍州上了淅川。
　　他的话有点直白尖刻，却一针见血。
　　三位流民营长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舒行洛抬手挡了一下钧羽，“既然有问题，现在就要解决。”
　　“三位流民营长对洛京的举措有异议，那就跟着我去洛京问个清楚，至于流民营现在的状况，淅川可以借粮给你们，但是同样流民营也需要答应淅川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当初答应了王妃什么条件我就是什么条件。”
　　“不可能！”马荒生否决掉，“当初王妃是想要完全接手流民营，甚至还有意向让我们彻底融入北陇的编制，在这里建立起流民军队，你现在让我们听你的，这不是背叛了北陇吗？”
　　舒行洛捧着一碗白粥递给了小越，“我说的是答应了王妃什么条件，现在还是什么条件。”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依旧加入北陇的编制？”
　　麦米有些难以置信，她想不通这个男人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去讨好洛京，寻求洛京的庇护之力吗？
　　“是的。”
　　小越推开了那碗白粥，转而拿起了桌上的烧饼一点点啃着。
　　舒行洛自己喝了一口，终于暖和了一点。
　　“为什么？”
　　舒行洛听到后开心地笑了，“这是我送给洛京的聘礼。”
　　“聘礼？”麦米还是疑惑。
　　“是的，聘礼。”
　　舒行洛却不想再解释，“所以，等我处理好淅川暂且稳定下来了，就要去流民营，最后再去洛京。”
　　他放下了只喝半碗的白粥，本来就想去书房，碍着崔晚惊在一边还是喝完了之后证明般地给他看了一眼后才施施然起身。
　　小越还是甩开了邓士隆的手，贴着崔晚惊站着。
　　麦米和马荒生的脸上还是犹豫，赵释艮的眼中却已经有了希望。
　　帕拉还是被关在院子里，不远处有一个裹满了尘屑的馒头，而他脚边的碗里倒是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滴水。
　　“你要真心想死，就应该连水都不要喝。”
　　舒行洛没有上前，像帕拉这种地位的人被捆在这里一个晚上，本来是没有什么的，可只要吃喝拉撒随，所有的尊严都被践踏在脚下，他未必就能继续坚持下去了。
　　只要靠近一点点，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臭气。
　　舒行洛面前并无嫌恶的表情，可他身后那些淅川府中的下人便没有他这样，那种鄙夷和厌弃在脸上毫无保留。
　　从昨晚第一次憋不住开始，他就失去了尊严。
　　“你若是不吃不喝，我也只只能折磨你三日，可你能喝水，就能活七日。”舒行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还没有想好的话，我们可以过几天再聊。”
　　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舒行洛转身吩咐，“每天灌点粥水就行，其他都不用管他了。”
　　舒行洛听着帕拉身后的轻声咒骂，走到了门槛处停顿了下，“我改变主意了，现在我要要先去流民营和洛京，大概五日之后才回来，你先去马厩里面等我吧，也不至于熏着旁人。”
　　说罢便抬脚出去。
　　邓士隆毕竟在淅川为官多年，没有让淅川成为和徐州一样富庶的地方，比之隔壁的冀州和景澜江以南的永州又好上了很多。
　　暂时让邓士隆继续管理淅川，他可以先去打通各个关键，钧羽出来看到舒行洛在墙角踱步，抬眼吩咐道，“钧羽，你留在这里，淅川的守备军去看看，敲打一下，回来了我要看的。”
　　这是给权的机会，钧羽在妫都多年，也明白舒行洛的意思，“还要看着帕拉和王则许，如果有一个老头出现在府邸附近，确认了是王若杰一起抓了。”
　　“是！”
　　舒行洛带着殷晁错和几个云从骑出了淅川，跟着三位流民营的营长到了赛罕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