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31、淅川（3） “这就是我

　　“不过六年的时间，冀州还能变出什么东西？”帕拉隐没在草堆之中，昏暗的月色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现在的行动。
　　“难道一辈子都要对着提木卑躬屈膝吗？这是塔浑儿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这场考验你才能把八帐十二营中的野狐帐彻底收归手下。”
　　一个跛脚的察古人恶狠狠道，他是帕拉的叔叔，三年前在和提木的对决中被他砍伤了脚经，被人笑话了很久，从此仇恨上了提木。
　　帕拉想到关于大元的消息嗤笑一声，“冀州本来就没有彻底恢复元气，现在妫都更是无暇看管，听说沈酌许的儿子根本就没死，现在还逃回到了洛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沈酌许那个狗东西一样。”
　　“但是他们在起内讧呢，还要多亏杨铭传那个蠢东西挡着沈怿言，不然我们怎么会那么顺利地就来到了冀州的门口呢？”
　　帕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他观察着不远处的冀州城墙，随后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身后潜伏在黑暗中的野狐逐渐显现出他们原本的样子。
　　冀州，六年之后又有一场大浩劫。

　　淅川，知州府内。
　　知州邓士隆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打扫院子。
　　“大人！”一个小厮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大街上突然聚集了很多来自妫都和冀州的流民！街上乱哄哄一团该怎么办！”
　　邓士隆摸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山羊胡紧张地一翘一翘的，“先把流民安置到之前空出来的暂避屋里，登记好人口体貌。这些人大都是草原上四散放牧的游牧人。登记好后开粮仓，派医士，先把他们安抚下来。”
　　邓士隆好像没有听清小厮说的妫都和冀州两处，只听到了流民两个字，因为在淅川流民实在是太常见了。
　　“哎呦呦，你们快一些！等会儿北陇三位流民营的营长来了咱们谁也得罪不起啊。”邓士隆看着一个擦牌匾的小厮重心不稳地摔下来，心急得直跺脚。
　　“得嘞！”那个小厮按好自己脑门上的瓜皮小帽利索地再次爬上竹梯。
　　“阿爹！抱！”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伸出手扑向邓士隆。
　　“哎呦，爹爹抱。”邓士隆把袖袍敛上去一些，把自己女儿抱起来。
　　小女孩一手环住老爹的脖子，一手揪着他的山羊胡子问道，“阿爹，前几日娘不是刚打扫了吗，为什么今日又要打扫一遍？”
　　邓士隆把她往上颠了颠，皱着眉头忧虑地嘱咐道，“等会儿会有很重要的人要来找阿爹商量事情，你不要随便跑出来啊，来的人是北陇流民营的三位掌事人，他们常年住在草原上和野兽为伍，可凶了。”
　　“啊？”小女孩一下子包住他，“可是娘亲说北陇的狼是我们的好朋友。而且小狼很可爱啊，毛软软的，还会啊呜一下冲着月亮叫。”
　　邓士隆的山羊胡几乎要炸开来，“别听你娘乱讲，这草原上的野兽都不是什么温驯的动物，你………”
　　“北陇流民营营长玛荒生、赵释艮、麦米求见知州大人！”
　　邓士隆慌忙把女儿放下，示意嬷嬷赶紧把她带走。
　　进来的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流民的装扮，看起来有些邋遢，但是这邋遢之下又有不容忽视的意味。
　　“三位营长好。”邓士隆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邓知府，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玛荒生是个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身子纤长而瘦削，声音也比较沙哑：“我们流民营这些日子的情况并不好，虽然粮仓供应还能撑一时，但是看世子殿下和妫都之间的架势不像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妥协而达成一致的。流民营没有办法在这样强烈的对峙下继续生存下去，所以这次来是想要和淅川达成合作的。”
　　邓士隆眼皮一跳，怪不得他今天总感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原来就在这里等着他，之前来信中写得是字字浸血言辞恳切。
　　“你们为什么......不和洛京说呢？”
　　邓士隆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麦米晒着小麦色的皮肤，后面的头发编成一根很粗的麻花辫：“是我们和洛京断了联系。”
　　“从半年前开始，我们派去洛京断信件都没有回复，甚至连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的。可能是赛罕草原被人为地切断了，但是流民营这半年来的情况不容许我们拿这么多人的命去冒险。”
　　“叩叩叩。”
　　麦米的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叩门声。
　　这三人面面相觑，给邓士隆让出一条路。
　　邓士隆叹了口气，出去开门的时候嘴上还在喊着：“谁啊？”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一张颇为好看但病态的脸，有些大的灰袍笼罩着瘦削的身子，右手剔透的佛珠绕在缠满绷带的右手手腕上垂落下来，手上还带着一枚红绳缠绕的素戒。
　　而他边上站着一位清风明月的公子，那双眼睛就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辰塞进去，那么清亮而璀璨。
　　站在两人身后的那位公子就容色上虽不及前面两位瑰丽，但却是虎臂蜂腰螳螂腿，手握燕雀刀，一看就是个不好招惹的人。
　　“请问是淅川知府吗？”清风明月的公子一开口便如冰泉奔流，颇为好听。
　　“啊，是，我是。”邓士隆被惊得差点舌头打结，“请问你们是......”
　　“这位是我君上，名为舒行洛。”崔晚惊笑着介绍道。
　　邓士隆面色大变，舒行洛！那个和沈怿言一起逃出妫都的逆贼！现在居然出现在淅川！他的仕途！他的未来！还有里面的三个流民营营长！
　　而且这个人看久了居然和脑海中的某一个身影逐渐重合。
　　舒行洛看着邓士隆惊惧又带着盘算的眼神并不意外：“邓知府，方便进去吗？我是来谈和合作的，而不是来送你上断头台的。”
　　邓士隆一时间没有想起来，面对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只有敬而远之的意思。
　　他不敢拦住舒行洛，听说这位指挥使大人当初在妫都的时候就纵横北镇抚司，不管什么样的犯人只要在他的手底下带上一天都会把所有事情吐出来。
　　舒行洛上前一步，邓士隆本能地侧开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
　　舒行洛刚走过前院就看到了三位营长，他们也因为和舒行洛一干人等首次照面愣了一下，但是听到他的介绍心中忌惮之意渐渐浮了上来。
　　“流民营的三位营长来到淅川知府，想必不是来讨盏茶喝喝的吧。”舒行洛对他们友好地笑笑，只是眼中的杀意丝毫不加隐藏。
　　三人惧于传闻和眼下舒行洛所展现出来的强势并不敢接话。
　　“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说？”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宛若进了自家大门一样自在，“温远，来坐吧。”
　　崔晚惊面上带笑地走过去，而邓士隆被殷晁错一把揽过也在小桌子前坐下。
　　“你是琨山温远崔晚惊？”赵释艮是三人中看起来最得体的一个。
　　“是啊。”崔晚惊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眼熟。
　　赵释艮见到他显然非常高兴，手舞足蹈道，“崔大夫！之前您跟着江大夫路过赛罕草原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崔晚惊看着他嘴角的痣想起来了，他和煦地问道：“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是崔大夫医术高超，现在能跑能跳的！”赵释艮本来戒备的心一下子放下来，甚至还带着麦米和玛荒生坐下来，介绍道，“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我被困在泥地里脚拔不出来了吗？草原上的医生说我这只腿在泥里泡太久了，都没有知觉了不能要了，还好崔大夫和江大夫路过，居然就把我这条腿救回来了！崔大夫，这两位是我好友，也是北陇流民营的另外两名营长，玛荒生和麦米。”
　　崔晚惊礼貌地点点头，“你们好，这位是燕亲王的嫡子舒行洛，也曾经是妫都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这位是殷晁错。”
　　三人都对崔晚惊心存感激，但是面对舒行洛还是别捏的，只和殷晁错打了个招呼。
　　舒行洛装作没有察觉般主动提及道：“眼下北陇和妫都的矛盾逐渐激化，诸位的日子并不好过，但是有没有想过北方察古可能会趁此机会南下，到时候三大流民营和最直接的冀州和淅川又要如何应对？”
　　三人直接被问沉默了，倒是邓士隆悄悄插话道：“察古真的能在三大流民营的管制下潜伏到这里吗？”
　　“本来是不行的，但是照现在的情况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你们送去洛京的信件一直都是被察古拦截下来了呢？”舒行洛轻叩桌面，“说到底，你们还是不相信王妃，也不相信世子。”
　　“不过一味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确实是愚蠢的做法，但如果你们连世子殿下都不相信，流民营的孤军奋战又还能坚持到几时？”
　　舒行洛的一个问题把他们问得哑口无言，他们一直以来其实对于洛京的感情都很复杂，既有依靠，又想要逃离。
　　这种情感牵扯到现在，顺理成章地想要断开，但是真的离开了洛京，若是察古军队南下，他们真的还可以护住这一片草原吗？
　　“大人大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摔进来。
　　在坐诸位噌得一下站起来，崔晚惊快步走到他身边检查伤势。
　　“大人，求您救救冀州。”
　　舒行洛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刚才的反问回旋击中。
　　“怎么了？你说冀州怎么了？”邓士隆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难道刚才舒行洛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
　　“察古，他们又到冀州了......”
　　说罢，他便晕了过去。
　　邓士隆面色大骇，崔晚惊安抚道：“失血过多加上奔波劳累，进去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温远那就先交给你了。”舒行洛转头对那三人说道，“诸位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六年前察古从洛东巨人坑南下屠城冀州，你们流民营在哪里？你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能去保护谁？现在察古再一次进入冀州，冀州真的还能再经历一次屠杀吗？”
　　“可是我们此番前来没有带足够的人手，甚至只有我们三个和几个亲卫，面对察古这样的敌人也很难取胜。”麦米率先说道。
　　“不，我们有人。”舒行洛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由得让这三人对他产生信服的感觉，好像他身后已经有千军万马，只要跟着他就可以了。
　　“你有什么要求吗？”邓士隆问道。
　　舒行洛倒是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一直展现出来害怕和畏畏缩缩的淅川知府说这话的语气居然比较强硬，他还没有放下对舒行洛的戒心。
　　“知府觉得我又想要从你这得到什么？”
　　邓士隆好像能看透他所有的想法，或者说第一照面就有预感。
　　“你想要淅川。”
　　舒行洛摘下佛珠，给他看最中央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很淡的云字，“云从骑，保你淅川和冀州，但是我要做你淅川的主君。”
　　流民营三人怔然地看着那枚暗红色的珠子，云从骑确实一直徘徊在冀州和淅川的附近，但是听说他们只效忠于燕亲王舒清延，至于妫都几次三番的诏令都视而不见。
　　“大人的心未免有些贪婪。”邓士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或者你可以现在给妫都发信，让他们来救你。”舒行洛把佛珠缠回自己的手上，“而且我可以许诺你，我会借着茶南商帮的势力和东海的贸易帮你把淅川建设得更好，流民营的粮食和军需都得到保障，我可以给你妫都没法给你的一切，只要我是淅川的主君。”
　　邓士隆暗自磨着牙，他几乎都要被舒行洛说服了。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
　　舒行洛粲然一笑，冀州的方向升起了一点烟火，冲上天际后炸开。
　　“这就是我的许诺。”